开门的是梨子,比大部分人矮上一个头的金色脑袋从门缝里露出来,以一种乖巧的模样向外窥探。
“夏姐姐好。”她说。
是3号。
夏于勤心中落下结论。她大踏步走入房间,问:“你怎么上来了?”
梨子站在一旁,侧着身子:“我想加入外勤组,于老师让我上来开会。”她低着头,抬着眼,从下往上看着夏于勤的表情。这个女人是外勤组的组长,自己能否进入外勤组几乎都要依靠她的决定。
夏于勤打量了一下梨子。她多少有点惊讶,惊讶于一个容器,或者是一直表现得过分乖巧的实验品居然像个人一样提出了不符合预期的需求。不过她向来是喜欢这种改变的,于是她弯下身子,揽着梨子的肩膀,用力地紧了紧,以表示自己的赞许。
梨子透过夏于勤肩颈的缝隙看到她身后强打精神的成安。她笑了。
孩童的稚嫩嗓音说:“黑箱之子,你也来啦。”她眯着眼睛,瞳孔变换成火彩的模样。
成安走上前,捂住了梨子的眼睛:“小孩,别看。”看太多脏东西脑子会炸掉。成安这样想。
他多少知道这孩子的能力,也知道当时第一次见梨子时,梨子的过载并不是因为一个普通的源核人林同,而是林同背后的他。
解读,这种能力没有什么防御,一旦知道了就难以遗忘,也就难以恢复到曾经。他不知道梨子解读了他多少东西,但至少这孩子不能知道更多了。这对她不好。
对她的人性不好,对她的未来不好。
空无一物的档案用手捂着孩童外形容器的眼睛,悲哀地想。
“好啦,我们走。”夏于勤抱起梨子,又回头给了成安一个安慰的微笑,越过玄关向大厅走去。
大厅里弥漫着悠扬的提琴声,这是于瑞放的音乐。她家里经常是这样,空无一人的时候也一样,好像有音乐就能彰显着人的存在,昭示着这个屋子仍然有着一位主人。
“坐。”于瑞说。
她没准备任何餐食。林同鹌鹑一样地站在墙边,似乎刚被制裁过。而她名义上的姐姐,实际上的看守林妙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沙发上。
“直接切入正题。”于瑞没准备任何开场白,像个机器人一样,在悠扬的琴声中用自己硬邦邦的嗓音说道,“夏于勤,我将剔除你的外勤组组长权限。”
“啊?”夏于勤愣了,所有人也愣住了。
于瑞打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在夏于勤说话前继续说道:“外勤组的编制也会被取消。具体原因你们应该不难猜,这次的事……”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无奈叹了一口气。
“我也没办法保你们。夏于勤和成安,你们直接切断了地研院的隐性供应链,现在停电缺口又扩大了。”于瑞摊开手。
话听到这里,夏于勤在心底长舒一口气。她放心了,于姐还是选择了为四处上蹿下跳的她兜了底。
于瑞继续说:“所以以后的外勤组将由洛达直接管,是一个全新的、值得信任的团队——你知道洛达手底下都是些什么。”
夏于勤皱眉:“她们认为被夺走脑子的结合体能处理外勤?”
于瑞:“起码不会出现人性化的失误。”于瑞说,“况且这次供应链断裂导致的源核缺失,是洛达手里的几位结合体贡献脑子填上的。那时我在场,谁看了它们干脆利落的动作都要赞叹一下洛达控制系统的美妙,实在是高效又安全。”她用手指敲击着桌沿,眼睛不知看向哪里,轻蔑又微笑地说了一句:“完美的自我消除游戏,地研院一贯的喜好。”
“所以为了保住你们的脑子,我把你们都从地研院除名了。哦,成安除外,你不会在地研院记上姓名。”于瑞促狭地笑笑,将她疲惫的褶皱挤出一个相对轻快的弧度。
林同举起手来:“提问!那我们是黑户了?”
“不,你们是我的实验品。”于瑞说,“我要保证你们在地研院一定的活动权利,所以只能这样,把你们登记成物品,这是最安全的方法了。听起来很可笑对吧,成为物品,反而获得了比人更高的自由。”
夏于勤不置可否。于瑞是正确的,她总是这样,能快人一步地悄悄将所有事情打理好。可以说如果不是在于瑞手下做事,夏于勤很难生活得这样快活。
于是她举起杯子,让里面透亮的金色液体摇晃起来——那只是一杯橙汁,很劣质的那种。于瑞向来喜欢用这些劣质食品招待客人,虽然她的理由只是她喜欢这些劣质的口感,独裁又缺少同理心。
透过橙汁她看到于瑞晃动的脸,觉得很有趣似的咯咯笑起来。自然而然地,获得了于瑞审视的目光。
“有什么想说的?”于瑞语气不善。
夏于勤挪开杯子:“没,我在感谢于姐的果断。”她毫不在意被登记成物品这种做法,林妙和林同也不在意,姐弟俩依靠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唯一一个表现出些许不自在的只有成安,因为他问了一个问题。
“成为物品,我们能拥有什么权益呢?”
于瑞颔首:“好问题。你们什么都无法获得,但是能和之前一样在我授权的地研院区域里游走,也能像之前一样……”她眯起自己的双眼,“调查那些不被允许的事情,做那些出格的举动。如果有一天你们做的事情太过分,我没办法保住你们的时候……”
“你会壮士断腕。”
“我会把你们彻底抹除。”
夏于勤和于瑞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又快速移开。
于瑞继续说:“如果没有异议的话我就进行下一个环节,宣读一下我新获得的实验用品名单。”
“夏于勤——共鸣者。”于瑞的眼睛隔着镜片,落在自己手中纸张上的一个个名字上。
“林妙——共鸣者。”
“林同——源核人。”
“成安——人类。”说到这里,于瑞抬起眼睛,“你的价值我尚在估量,不过夏于勤的意见是留着你有她自己的考量。我相信我手下组长的判断。”然后她将纸张翻开另一页。
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梨子——原始实验体02号。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所有的目光都顺着这句话聚集到了梨子身上,很少承载这么多注视的少女一下子紧张得支支吾吾,慌忙地点了头。
“叫我梨子吧,我们都叫梨子。”她说,“我们都认同这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