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安的印象里,林同一直是一个朴素的、甚至有些无聊的人。他行为隐忍,除了一无是处的写作之外毫无兴趣,遇事也没有主见,依靠着姐姐往往是这个人的首选。因此虽然是朋友,林同在成安的心中扎根大多是靠着那些虚假的长久回忆。
这些回忆没有了,成安对于这个人就成了好奇偏多的态度。他控制自己审视那些让自己感受无比真实的回忆,并且退出朋友的身份,重新去观察这个奇特的生命。
他抱有目的,就和夏于勤一样。
他不令人安心,这和夏于勤不一样。
成安将目光瞟到夏于勤的方向。她没看他。
她正全身心都投入在那个源核人所叙述的故事里。
这个故事他并不感到意外,因此他也不可能像夏于勤那样全神贯注。
他知道这个故事的开头,他也了解成诺,所以大概也能猜到事情的走向。
成诺是个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做的性格。从小的时候,他们还在一个黑箱里,还不知道黑箱是黑箱的时候就是那样。
那时候她十分信任她的环境,积极地去感受一切她能接触到的。所有的书籍,所有的花鸟鱼虫,都是构成她人格的一部分。而成安不同,他那时对什么都抱着新鲜的好奇。
这份好奇引领着怀疑,给他们,尤其是成诺带来了毁灭。
成安总是想将这些东西抛掉、甚至不负责任地忘记,好让自己成为一个自欺欺人的普通人。
可梦境向来忠实。他的无数个午夜梦回都提醒着他。
自己是如此不同。
自己是如此好奇,如此地一次次将自己引入深渊。
就像现在。他有一万种理由或者机会去将自己的项圈摘下。
可他甚至没有尝试。
他可以马上将这二位不速之客礼貌地请出自己的屋子,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在他的面前去探讨成诺。
他同样也没有。
林同今天带来了灯,将这场谈话布置得像一个派对,然后在这里以诡谲的话语讲述着他的故事。他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手舞足蹈地,与成安对他的印象几乎完全相反。他身上没有一点社会留给他的痕迹。
这就是源核人吗?
他的妹妹现在也是这样了吗?
“所以她说她叫成诺,但她是一个集合意识?”夏于勤说。她的声音是个清脆的铃铛,又或者是湖上的冰悄然裂开。成安一下子又回到了现实里。
“是的。她们被关在黑匣里,我们稍微交流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她选择了这个名字。”
“你也是从她的嘴里得到的成诺的故事?”
“是的,还有成安的名字。”林同终于看向成安。
他们两个终于从那个故事里跳出来,回到他的客厅里了。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成安将这句话问出口。
林同玩着自己的手指头,他毫不掩藏地将自己的手指反向折弯,变成流体再掰回来:“我的上司要杀你,因为你的皮囊很方便,然后我不想。我挺喜欢你的,也挺喜欢成诺,毕竟她厌恶秦尚志。恰巧我也厌恶他。”
“为什么?我以为你没有什么人类社会上的好恶。”成安说。
“有的。”林同正色说,“我喜欢我姐姐,这是我唯一的好恶。从这里反推,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厌恶秦尚志了。”
“那是林妙无法表达的愤怒与憎恶。”夏于勤说。
林同打了个响指:“对咯!我就是这么降生的,这就是我的生命本身,我的源代码。我将承载所有她的愿望与情感,我是她的表达。”
“即使她不愿意?”成安问。
林同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是个别人啊。”
“所以秦尚志做了什么,你有了解吗?你为什么杀他?”夏于勤问。
林同却笑了:“外勤组组长,你没有了解吗?没有了解就来这开会,你应当不是喜欢和杀人犯为伍的类型吧,你看着还挺有道德挺守序的。”
夏于勤这才低下头,从手里的包中拿出一沓文件:“我和林妙聊天的记录,还有一些我自己查到的。”
“他是个人渣。”夏于勤说。
“可不是嘛,姐姐的孩子是他亲手带去齐群手里的。他知道那孩子什么下场。”林同说。
“齐群?”
“我的上司。”林同说,“一个喜欢吃人的怪物。我这么说吧,那孩子到了齐群手里大概就是日一声打成糊糊。我是地研院的源核,身体里没有一点那孩子的灵魂或者组成部分,但成诺可能真的有一部分是她。”
没有人说话。
林同自顾自地吃着新的东西。他带来的灯有点没电了,光线越来越弱,有几个悄然灭掉。
成安的声音闷闷地响起:“仔细解释一下这部分。”
“你听不懂吗?”林同的语气甚至写满了傲慢,“你妹妹死了,现在那个用你妹妹名字活跃的是个源核人,她由很多灵魂构成,她们都死了。只是你妹妹是命名代表。”
“……”
“秦甜甜也在那里?你确定吗?”成安继续问,他的拳头已经开始发白。
“在哦,我很确定。”林同说。
“你要我做什么?”成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