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语棠四岁那年的夏天,第一次见到冷歆落。
老宅的西厢院墙下,她正蹲着看蚂蚁搬家,绣着小荷花的鞋面上沾了泥。奶娘在后面追着喊“小姐慢些”,声音被七月的蝉鸣吞没。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株梧桐树下的影子。
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女孩,坐在青石凳上,背挺得笔直,像戏台上那些唱青衣的角儿。可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露出白皙的脖颈,不伦不类地扎着两个小髻。最奇怪的是,她在绣花。
四岁的温语棠不懂什么叫“违和”,只是觉得这个姐姐和家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母亲绣花时是慵懒的,丫鬟们绣花时是匆忙的,而这个姐姐绣花,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很用力的事情,每一针都屏着呼吸。
“你是谁?”她走过去,仰着头问。
女孩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冷歆落。”
“冷心落?”四岁的小朋友发音还不准,“你的心掉了吗?”
这一次,女孩抬了眼。温语棠后来一直记得那双眼睛——十一岁的年纪,却有着大人也少有的沉静,瞳孔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潭水,映着她小小的、傻气的倒影。
“是歆,不是心。一个音,一个欠”女孩纠正她,轻轻在手心写字,声音依然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歆落姐姐。”于是温语棠很自然地叫了,凑过去看她的绣绷,“你在绣什么?”
“荷花。”
“为什么绣荷花?”
“你小叔叔喜欢。”
小叔叔。温语棠知道,是那个常年不在家的温晏卿。听说在北平念过洋学堂,现在在上海做什么生意,一年只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家里都鸡飞狗跳——祖母嫌他不务正业,父亲说他败坏门风,只有祖父默许,因为小叔叔能赚钱。
“小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那还早呢。”四岁的孩子对时间没概念,只觉得过年是很远的事情。她伸手去摸绣绷上的丝线,被冷歆落轻轻挡开。
“脏。”冷歆落说,指了指她沾了泥的手。
温语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冷歆落一尘不染的月白衣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手背到身后,小声说:“我去洗手。”
“嗯。”
那天下午,温语棠洗了三遍手,然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冷歆落旁边,看她绣花。蝉在树上嘶鸣,梧桐叶子筛下碎金子似的光,落在冷歆落低垂的睫毛上,像停了一只金色的蝴蝶。
“歆落姐姐,你从哪里来?”
“苏州。”
“苏州远吗?”
“远。”
“那你为什么来我家?”
冷歆落的手又停了。这次停了很久,久到温语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很轻的声音:“我娘死了,我爹不要我了。”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私生女”,什么叫“童养媳”,但她听懂了“不要了”。她想起上个月养的小兔子死了,奶娘说“扔了吧”,她就是这种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想哭。
于是她真的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冷歆落愣住了,放下绣绷,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你哭什么?”
“他们不要你……”温语棠抽噎着,“我也不要他们了,我要你。”
冷歆落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波澜。她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擦了擦小朋友脸上的泪。
“别哭了,眼泪是咸的,会腌疼皮肤。”
这个说法很怪,但温语棠当真了,立刻止住哭,只是还在抽气。她抓住冷歆落的手,很认真地说:“歆落姐姐,以后我保护你。”
冷歆落笑了。很淡很淡的笑,像蜻蜓点过水面,很快就散了。
“好。”她说。
冷歆落记得来温家那天的雨。
苏州的雨是缠绵的,杭州的雨是清透的,而温家所在的这座江南小城的雨,是粘稠的,像化不开的墨,把天空染成铅灰色。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衫,拎着一个小小的藤箱,跟在父亲——不,那个她该叫父亲的男人身后,走进了这座深宅大院。
冷国栋,她的生父,杭州绸缎商人,家有妻妾四房,子女七个。她是外室所生,连庶出都算不上。母亲病逝后,她被接回冷家三个月,受尽白眼。然后这门亲事就定下了——温家的小儿子温晏卿,年过二十未娶,算命的说要找个八字相合、命硬的,压一压他的浪荡性子。
她,十一岁的冷歆落,被选中了。
童养媳。好听点叫“养女”,难听点就是提前买进门的媳妇。等她十八岁,温晏卿三十岁,就圆房。
“歆落,到了温家要听话。”冷国栋在温府门前停下,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如释重负,“温家是大户,比冷家体面。你好好侍奉公婆,将来有你的好日子。”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温家确实体面。五进的大宅,雕梁画栋,仆从如云。她被领到正厅,一屋子人坐着,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正中坐着温老爷,五十来岁,不怒自威。旁边是温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眼神却锐利。两侧是温家的两个儿子——长子温晏恒,三十出头,面容严肃;次子温晏卿,冷歆落的“未婚夫”。
“抬起头来。”温老爷说。
她抬起头,不卑不亢。
“多大了?”
“十一。”
“读过书吗?”
“读过三年私塾,识得几个字。”
温夫人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女孩子识几个字就够了。以后在温家,要守温家的规矩。你虽是小卿的媳妇,但年纪还小,先跟着李妈妈学规矩,住西厢。”
“是。”
就这样,她在温家住了下来。西厢是偏院,离主院很远,倒也清净。每日卯时起床,跟着李妈妈学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奉茶,怎么行礼。下午学女红,因为温晏卿喜欢苏绣。晚上抄《女诫》,一遍又一遍。
她像个精致的木偶,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做着所有“该做”的事。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拿出母亲留下的那本《唐诗三百首》,就着月光,轻声念: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母亲说,她的名字是受这首诗意境的启发。“歆”是喜爱,“落”是月落。母亲希望她一生被人喜爱,如明月般皎洁。可母亲忘了,月落之后,是漫长的黑夜。
她在温家是个尴尬的存在。下人们当面叫她“冷小姐”,背后叫她“童养媳”;主子们当她是个摆设,只有需要敲打温晏卿时,才会提起“你那个小媳妇”。
温晏卿第一次来西厢房,是她到温家三个月后。年关将近,他带着一身风尘和洋派的香水味回来了。那天家宴,她终于见到了这个“未婚夫”。
二十三岁的温晏卿,和温语棠的父亲温晏恒有五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温晏恒是沉稳的,像山;温晏卿是流动的,像水——不,像酒,带着危险的诱惑。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这就是歆落?”他看着她,眼神是审视的,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叫小叔叔。”温夫人说。
她垂下眼:“小叔叔。”
温晏卿笑了,走过来,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让她浑身一僵。
“这么小啊。”他说,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嫌弃,“好好养着吧,等长大了再说。”
那一瞬间,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情绪——无奈,认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原来他也是不情愿的。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松了口气。
家宴后,温晏卿单独找了她。在西厢的院子里,他点了一支烟——这在温家是绝对禁止的——靠在梧桐树上,看着她。
“冷歆落,十一岁,苏州人,生母早逝,父亲是冷国栋。”他像背书一样念出她的来历,然后吐出一口烟圈,“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她摇头。
“因为你命硬。”温晏卿笑了,那笑里有些讽刺,“算命的说,我命里带煞,需要个命硬的镇着。你八字正好,又是私生女,命够硬,也够贱,好拿捏。”
话说得直白又残忍。可她没觉得受伤,只是平静地问:“小叔叔想要我做什么?”
温晏卿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倒是通透。”他弹了弹烟灰,“我也不瞒你,这门亲事是老爷子定的,我反对过,没用。但我不想娶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说出去丢人。这样,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安心在温家待着,该学的学,该做的做,面上过得去就行。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说服老爷子退了这门亲,到时候给你一笔钱,送你出国,或者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亮:“小叔叔说话算话?”
“我温晏卿虽然浑,但从不骗女人。”他掐灭烟,“尤其是小女孩。”
“好。”她点头,“我信小叔叔。”
温晏卿走了,留下淡淡的烟味。她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天。冬天的夜空干净,星星很亮。她想,也许这就是转机。七年,等她十八岁的时候,也许真的能飞出这个笼子。
然后她就遇到了温语棠。
那个四岁的小团子,哭得满脸泪,说要保护她。
真是傻气。
可那个下午,看着温语棠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看着她认真说“我要你”的样子,冷歆落心里那块冰封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缝。
温语棠五岁那年,开始正式启蒙。教书先生是前清的秀才,花白胡子,之乎者也。她坐不住,总想着溜出去找歆落姐姐。
“小姐,专心。”先生敲戒尺。
“先生,我渴了。”她找借口。
“刚喝过茶。”
“那我饿了。”
“还不到时辰。”
温语棠瘪嘴,眼睛往窗外瞟。西厢的墙头上,探出一枝梧桐,叶子绿油油的。歆落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呢?绣花?抄书?还是跟着李妈妈学规矩?
她不喜欢李妈妈。那个老嬷嬷总是板着脸,对歆落姐姐很严厉。有一次她偷偷看见,歆落姐姐端茶时手抖了一下,洒出几滴,李妈妈就用戒尺打她的手心。
“你怎么不躲?”事后她问,捧着歆落姐姐的手吹气。
“躲了会打更重。”冷歆落平静地说,仿佛被打的不是自己。
“我去告诉祖母!”
“别去。”冷歆落拉住她,“这是我该受的。”
“为什么该受?你又没做错事!”
“因为我是童养媳。”冷歆落看着她,眼神很静,“棠棠,你要记住,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是温家唯一的小姐,我是温家买来的媳妇。你可以犯错,我不可以。”
温语棠不懂,但她记住了“不一样”。从那以后,她更频繁地往西厢跑。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小玩意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冷歆落旁边,看她绣花,一看就是一下午。
冷歆落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说先生今天教的诗,说三哥又捉弄她了,说厨房新做的桂花糕真好吃。冷歆落就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针线不停。
“歆落姐姐,你为什么总是绣荷花?”有一次她问。
“你小叔叔喜欢。”
“可是你不喜欢荷花,对吗?”
冷歆落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绣荷花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温语棠伸手,想抚平她的眉心,“像这样。”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冷歆落微微后仰,避开了。温语棠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无措。
“棠棠,”冷歆落的声音很轻,“不要随便碰我。”
“为什么?”
“不合适。”
又是“不合适”。温语棠不懂,为什么她和歆落姐姐之间,有那么多“不合适”。但她听话,收回了手,只是心里闷闷的。
六岁那年,温语棠生了一场病。风寒,烧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中,她总觉得有人坐在床边,用冰凉的手帕敷她的额头。那双手很凉,动作却很温柔。
“娘……”她喃喃。
“是我。”是冷歆落的声音。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冷歆落坐在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歆落姐姐……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冷歆落换了一块手帕,“还难受吗?”
“难受……”她哭起来,“头好疼,身上也疼……”
“乖,不哭了。”冷歆落轻轻拍着她,像母亲哄孩子那样,“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你陪我……”
“好,我陪你。”
那天,冷歆落陪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冷歆落却因为擅自离开西厢,被罚跪祠堂。
温语棠知道后,光着脚跑去祠堂。冷歆落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背挺得笔直。
“祖母!是我要歆落姐姐陪我的!不关她的事!”她抱着祖母的腿哭。
温夫人看着她,又看看跪着的冷歆落,叹了口气:“罢了,都起来吧。下不为例。”
冷歆落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温语棠赶紧扶住她,小声问:“疼吗?”
“不疼。”
“骗人,跪了那么久,肯定疼。”
冷歆落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七岁那年,温语棠开始学琴。教琴的女先生是从上海请来的,很年轻,烫着卷发,穿旗袍,说话软绵绵的。她说温语棠有天赋,手指长,乐感好。
温语棠却不喜欢琴,她喜欢看歆落姐姐写字。
冷歆落的字很好看,是簪花小楷,秀气中带着风骨。她常临《灵飞经》,一遍又一遍。温语棠就趴在桌边看,看墨在宣纸上晕开,看冷歆落低垂的睫毛,看阳光在她脸上投下的阴影。
“歆落姐姐,你教我写字吧。”她说。
“先生不是在教你吗?”
“先生的字没你好看。”
冷歆落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好,我教你。”
于是每天下午,在琴课之后,温语棠就溜到西厢,跟着冷歆落学写字。冷歆落很严格,握笔的姿势,运笔的力道,一点不能错。
“手腕要悬,不要用力。”
“这一撇要舒展,像燕子的尾巴。”
“这个字写歪了,重写。”
温语棠写得手酸,却从不说累。因为她喜欢这个时候的歆落姐姐——专注的,耐心的,眼睛里只有她和纸笔,没有那些沉重的规矩。
有一次,她写“月”字,总写不好。冷歆落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那双手很凉,骨节分明,覆盖在她的小手上,一笔一划。
“看,要这样,起笔轻,行笔稳,收笔回锋。”
温语棠闻到了冷歆落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墨香。她的背贴着冷歆落的胸口,能感觉到微微的起伏。
“歆落姐姐,你身上好香。”她忽然说。
冷歆落的手一僵,松开了。
“认真写。”她的声音有些紧绷。
“哦。”温语棠吐吐舌头,继续写字。但那个拥抱的温度,她记了很久。
七岁的温语棠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她只是觉得,和歆落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心里满满的,像吃了一块最甜的桂花糕。
她也不知道,在西厢的窗外,温晏恒站了很久,看着屋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眉头深深皱起。
冷歆落十四岁那年,温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温晏卿从上海带回来一个女人。叫苏婉,是百乐门的歌女,穿一身猩红的旗袍,烫着大波浪卷,涂着鲜艳的口红,站在温家古朴的正厅里,像一朵不合时宜的罂粟花。
“爹,娘,这是苏婉。”温晏卿搂着那女人的腰,笑得玩世不恭,“我要娶她。”
温老爷当场砸了茶杯。
“混账!你已定亲,怎可另娶?!”
“定亲?”温晏卿挑眉,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冷歆落,“您说的是歆落?她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我等得起,人家姑娘等得起吗?”
“等不起也得等!这是你爷爷定的亲!”
“爷爷都过世多少年了!”温晏卿的声音也高了,“现在是新时代,不兴包办婚姻那一套!我要娶谁是我的自由!”
“自由?”温夫人气得发抖,“你这些年做的混账事还少吗?在上海花天酒地,我们不说什么,现在倒好,要把这种女人娶进门!你是要气死我们!”
“苏婉不是‘这种女人’!”温晏卿也怒了,“她清清白白,靠本事吃饭!”
“清清白白会在那种地方?”
争吵越来越激烈。冷歆落站在阴影里,像个局外人。她看着温晏卿涨红的脸,看着苏婉苍白的脸,看着温老爷和温夫人铁青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却没人问过她的意见。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被安排好了归属,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最后是温晏恒进来打了圆场。
“爹,娘,二弟刚回来,先让他休息吧。这事从长计议。”他看了冷歆落一眼,“歆落,你先回房。”
“是。”她行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好。她没回西厢,而是走到后院的小池塘边,坐在石头上发呆。池里的荷花开了,粉白粉白的,在月光下像笼着一层纱。
“你倒是清闲。”身后传来温晏卿的声音。
她没回头。
温晏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有些模糊。
“今天的事,你怎么想?”他问。
“小叔叔想让我怎么想?”
温晏卿笑了,笑声里有些疲惫:“冷歆落,你永远这么冷静。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十四岁。”
“我是不是十四岁不重要,”她转头看他,“重要的是,小叔叔真的想娶苏小姐吗?”
温晏卿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苏小姐是个好女人。”冷歆落继续说,“但小叔叔,你娶她,是真的爱她,还是只是为了反抗这桩婚事,反抗这个家?”
温晏卿愣住了,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你……”
“小叔叔,我不傻。”她站起来,月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这些年,我看着你一次次反抗,又一次次妥协。你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被安排的人生,所以你逃去上海,做家里不允许的事,交家里不认可的朋友。苏小姐,大概也是你反抗的一部分吧?”
温晏卿看着她,眼神复杂:“你都知道?”
“知道。”她点头,“小叔叔,我们做个交易吧。”
“又是交易?”
“你帮我离开江家,我帮你解决苏小姐的事。”
温晏卿眯起眼:“说说看。”
“我可以去跟老爷夫人说,我同意退婚,成全你和小叔叔。”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条件是,他们必须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温家,自谋生路。”
“你会这么好心?”
“我不是好心,是为自己打算。”冷歆落看着他,“小叔叔,你承诺过等我十八岁就放我走,但苏小姐的出现是个机会。我主动退婚,全了温家的面子,老爷夫人也许会同意的。”
温晏卿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支烟燃尽。
“你要多少?”
“足够我在上海租一间房,生活一年的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温晏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好,我答应你。但歆落,你想清楚了,离开江家,你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能去哪里?能做什么?”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她轻声说。
温晏卿看了她许久,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去说。成不成,看天意。”
“谢谢小叔叔。”
温晏卿走了。冷歆落重新坐下,看着池中的月亮倒影。风吹过,荷花摇曳,月亮碎了又圆。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她知道,她必须离开。十四岁,距离十八岁还有四年。四年,足够发生太多事,足够让一个女孩在深宅大院里被彻底驯化,变成真正的笼中雀。
她不要。
绝不要。
第二件大事,发生在三天后。
温语棠失踪了。
温语棠是故意的。
她听到了大人们的争吵,听到了“退婚”两个字。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歆落姐姐要离开温家了。
这个认知让她恐慌。
四岁到七岁,三年时间,冷歆落已经成为她生命里的一部分,像空气,像水,不可或缺。她不敢想象没有歆落姐姐的日子——谁教她写字?谁在她生病时陪她?谁听她说那些幼稚的烦恼?
所以她跑了。
带着她攒下的所有零花钱,一个小包袱,装着她最喜欢的布娃娃,和冷歆落送她的那支毛笔。她要去找歆落姐姐,告诉她不要走,或者,带她一起走。
七岁的孩子,对世界有多大毫无概念。她只知道温家很大,外面更大,但具体有多大,她不知道。她趁着午休,丫鬟打盹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后门。
外面的世界很吵。车马声,叫卖声,人声鼎沸。她紧紧抱着包袱,在人群里穿梭。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她饿了,渴了,脚也疼了。
“小姑娘,一个人啊?”一个男人拦住了她,笑得有些奇怪。
她警惕地后退:“我等我爹。”
“你爹在哪儿啊?叔叔带你去找。”
“不用了……”她转身就跑,撞进一个人怀里。
“棠棠?”
是冷歆落的声音。
温语棠抬头,看见冷歆落苍白的脸,眼里满是惊慌。
“歆落姐姐!”她扑进冷歆落怀里,终于哭出来,“我要找你……你别走……”
冷歆落紧紧抱着她,手在发抖。她看着那个男人,眼神冷得像冰。男人讪讪地走了。
“你怎么跑出来了?知不知道多危险?!”冷歆落的声音是严厉的,但抱着她的手却很紧。
“我不要你走……”温语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走了我怎么办……”
“先回去再说。”冷歆落抱起她——七岁的孩子已经很重了,但冷歆落抱得很稳。
回到温家,已经闹翻了天。温夫人急得晕过去,温老爷大发雷霆,下人们跪了一地。看到温语棠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温语棠!”温晏恒冲过来,一把抱过女儿,上下检查,“你去哪儿了?急死爹了!”
“我……我去找歆落姐姐……”温语棠小声说。
温晏恒这才看到冷歆落。她站在门口,额头有汗,脸色苍白,但背挺得笔直。
“是你带她出去的?”温晏恒的声音很冷。
“不是的爹!是我自己跑出去的!是歆落姐姐找到我的!”温语棠急忙说。
温晏恒看了冷歆落一眼,眼神复杂:“你先回房。”
“是。”
冷歆落行礼,转身离开。温语棠想追,被温晏恒按住。
“爹!你不要怪歆落姐姐!是我的错!”
“我知道是你的错。”温晏恒叹了口气,把女儿抱到椅子上,“但你告诉爹,为什么跑出去?为什么去找她?”
“因为……因为我听到你们说,歆落姐姐要走了……”江若芷的眼泪又掉下来,“爹,不要让歆落姐姐走好不好?我舍不得她……”
温晏恒沉默了。他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想起这些年来,冷歆落对温语棠的照顾。平心而论,冷歆落是个好孩子,懂事,乖巧,从不惹事。但她的身份太尴尬,她和温家大小姐的关系……也太近了。
“棠棠,”他擦掉女儿的眼泪,“歆落姐姐长大了,总要离开的。就像你,长大了也要嫁人,离开爹娘。”
“我不要嫁人!我就要和歆落姐姐在一起!”
童言无忌,却让温晏恒心头一跳。
“这种话不许再说。”他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是温家的小姐,她是...总之,你们不一样。以后,少去西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听话。”
那天晚上,温语棠被罚禁足三天。她哭累了,睡着了。梦里还在喊“歆落姐姐”。
而西厢,冷歆落跪在温夫人面前。
“今日之事,是我的疏忽。”她低着头,“请夫人责罚。”
温夫人捻着佛珠,看了她许久:“歆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今日语棠走失,虽不是你的错,但若非你平日与她太过亲近,她也不会如此依赖你。”
“是。”
“我知道,这些年你在温家不容易。小卿荒唐,委屈了你。”温夫人叹了口气,“退婚的事,我考虑了。你若真想走,等满十六岁,温家给你一笔嫁妆,找个好人家嫁了,也算对得起你母亲。”
冷歆落猛地抬头。
“夫人……”
“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温夫人看着她,“但有一个条件——从今天起,离棠棠远一点。她还小,不懂事,你不能不懂。”
冷歆落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是。”
“去吧。”
冷歆落站起来,膝盖有些麻。她一步一步走出正厅,走进夜色里。月光很好,和刚才在外面找到温语棠时一样好。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她以为看到了出路,其实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而那个抱着她哭,说“不要你走”的小女孩,终究是要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