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刚才讲了れんじ小时候的事，那我也讲一个自己小时候的事吧。”我喝了一口茶。“那时我还在上幼儿园，有一天因为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老师奖励给我一颗绿色的塑料星星，上面有浓郁的柠檬香气——现在回想起来，那颗星星很可能是某款儿童面霜的赠品。我开心地拿着星星回了家，妈妈正在炒菜，粥已经煮好了，放在客厅一角的矮桌上，因为是夏天，并没有盖上锅盖。我在客厅里蹦蹦跳跳，想着等妈妈做好饭就把星星给她看。结果我一挥手，恰好将星星扔进了粥里。我急忙用汤勺去捞，却没有捞到。过了一会儿爸爸回来了，我们开始用晚餐。饭桌上我本想告诉爸爸妈妈这件事，但他们一直在交谈，我根本插不上话。我喝了一口粥，发觉里面有股柠檬的味道，而爸爸妈妈边吃边聊，并没有察觉到异样。等妈妈起身去盛第二碗粥时，我小心地问爸爸，是否感觉到粥里有什么香味，结果爸爸满不在乎地说，‘妈妈煮的粥，就是很香嘛’。直到粥喝完了，我看到那颗星星好端端地躺在锅底，这才放了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拿了出来。”

我接过あい递来的果脯，拈起一颗盐梅送进口中。“妈妈说她第一次见到爸爸，感觉他很像老电影里那种气质儒雅，乐善好施的公子哥儿，个子并不算低，但因为体型偏胖的缘故，看上去好像有点矮。虽说爸爸妈妈后来总是争吵，但他们从没想过要离开彼此。爸爸买机票时要填写紧急联系人，他毫不犹豫地填了妈妈的名字。可以说，他们最初那真挚且炽烈的爱情，已经在多年的相依相守中，逐渐转变成了亲情。”

在这之后あい把她的那辆大奔开出来，我们一起坐上了车。“令尊从新疆回来以后，还是担任原先的职务吗？”あい系好了安全带。“是啊。”我扭过头，看着あい那张认真的脸，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爸爸是可以竞选副校长的，但他更愿意把这个机会让给比自己年轻的人。我的爷爷是行伍出身，经常提醒爸爸要淡泊名利，奉献社会。”

戚风蛋糕的表面有一点裂缝，但口感还是相当松软的。れんじ比之前瘦了，一脸兴奋地和我们分享他在神社兼职的所见所闻。他们几位喝的是厨房大师傅用白葡萄酿制的果酒，我喝的则是あい的母亲带回来的咖啡牛奶。推杯换盏之际，れんじ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示意我跟他出去。“等会儿有个好东西给你看。”他笑嘻嘻地说。

我们一起站在檐廊里。“二姐姐，我把那个学长的微信删了，很果断。”れんじ打了个饱嗝。“之前一直不好意思，想着毕竟入学前就认识了。但当我真这么做了，爸爸反而很高兴，他说我长大了，不再只会用学生思维处理问题了。他告诉我，任何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所以永远不要把时间花在不值得的人和无意义的社交上。”

“是的，れんじ君。”我看着不远处沐浴在橘色灯光里的枯山水。“当你为自己错付的善意而感到难过时，不妨反过来想一想，如果起初那个学长就知道你的家境比他好得多，他对你可能完全是另一幅嘴脸，但是——那又能怎样呢？这样的人我自己也遇到过，只能说，他们的出现是在提醒我们，不是谁都配得上别人的礼貌和尊重，仅此而已。”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庭院的上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不错吧，我们这里也装上人工雪景的制造机了。” れんじ伸出手，几点白色的泡沫落在他的掌心。“你说，当人间下雪的时候，天堂也会下雪吗？”

我一愣，看着れんじ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会的。雪花总是先走过漫漫天路，才会来到滚滚红尘。所以，世上的人和天上的人看到的，是一样的雪景。”我轻声回答。

其实れんじ是あい小叔的儿子，在れんじ只有一岁多一点的时候，他的父母因为车祸双双去世，他就被あい的爸妈收养了。上小学时れんじ被同学骂成克父母的丧门星，结果あい的父亲直接跟学校领导交涉，要求那个同学赔礼道歉。起初，れんじ也为别人的恶言恶语感到难过，甚至自卑，但后来他渐渐明白，他其实比很多人都幸福。因为他有两对深爱他的父母，有在天上守望他的亲生父母，还有对他视若己出的养父母。

“咦，你俩在这儿啊。”あい提着一个茶壶，拉开门走出来。“我到茶室去，给妈妈倒点醒酒汤。听主管说，新进的鲜花和干花都摆在那边，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那就却之不恭啦。”れんじ嬉笑着，“二姐姐也要去哦！”

“行啊。”我从あい的手里接过茶壶。あい一手挽着我，一手拉着れんじ，我们三个一起往前走去。

秋夜的风里，我感受着あい的手心传来的热度。我从没有问过あい，她的那个剧本到底有着怎样的结局；因为人生的结局，是由我们每个人自己书写的。

我们走向灯影幢幢的檐廊转角，庭院里，雪花仍在漫天飞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