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八)
沉塘?
只怕此地并不简单。
苏却心中推测,这个幻境中,或许有什么与此地相关的旧情冤案。
如此看来,罗潇苇和杜以柔能顺利离开,应是未曾如自己般,进入这第二层幻境。
刚才空无一人的“文城”,则大约是诱惑她进入这个第二幻境的引子。
那么,此地是否会藏着某些规则,或者是他们必须修桥的深层原因?
与那些人口中的沉塘,是否又会有所关联?
若是按照国法律例,即便是一家之主、一族之长,都不得滥用私刑,随意处置人命。
哪怕是签了死契的贱籍下人和奴隶,若要处死,也需依照明确律条,有足够的正当理由,报官备案,经衙门核准,方可执行。
然而,律法是律法,世情是世情。
即便苏却并未特意深究其中关节,这道理,也在当差的这些年中,领悟了几分。
对于那些高门深院内发生的龃龉,只要不闹到街知巷闻,他们这些衙役捕快,往往是民不举,官不究。
即便真有人将事情捅到了衙门,上面自会有人出面。
能用银钱和权势压下的家事,自然轮不到他们这些小吏去关切,徒惹一身腥臊。
不过,她确实曾经听闻,在某些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陋习陈规。
在那些地方,族老的权威有时甚至凌驾于官府律令之上。
当地人甚至将此视为更公道的裁决。
并称之为,规矩。
对于所谓伤风败俗、忤逆不孝者,尤其是女子,往往会由族老聚议,动用私刑。
沉塘,便是其中之一。
捆绑石块,沉入深潭或河中,美其名曰涤净罪孽,清族门,正家风。
天高皇帝远,即便有官员下派,有心整治,也往往束手无策,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没想到在这里,竟会遇上这样的事。
苏却眼神冷了下来。
原先打量苏却的那几人,本就是要去凑热闹的,此时早已顾不上她,匆匆汇入人流。
苏却留意到先前那些人的眼神,想来此处通行不畅,消息闭塞,看见面生之人,少不得心存戒备。
再加上她个子本就不矮,又多年习武,身姿与常人总有不同,眉眼间清冷锐利,确实有些显眼。
好在身上的粗布衣裳湿后才干,皱巴巴地穿在身上,沾了不少泥沙,倒能勉强遮掩,以便她浑水摸鱼。
苏却又趁机弯腰从地上抠了一把泥土,抹在自己的脸上脖颈,并故意顺手扯乱了头发。
随后她才低着头缩着肩膀,混在那些看热闹的人流末尾,向前走去。
走出没多远,前方出现了一个缺口,地势向下倾斜,是一条通向河道的下坡小路。
沿路前行,绕过几块巨大的石块,一片竹林出现在眼前。
竹子青翠,颇为茂密。
苏却的脚步顿了一下。
按照大致方位和地形判断,这片竹林,应该就是她之前在对岸砍伐的那一小片竹子。
可是,眼前所见,却与之前的环境大相径庭。
当时苏却看到的竹林稀疏零落,遍布竹桩。
而此处的竹林,却生机勃勃,竹竿粗壮,枝叶繁茂。
像是……
还未被砍伐时的模样。
而河滩边的一个石台,更加引人注目。
那一小块空地上,立着一个约莫半人高,用山石垒砌而成的祭坛。
坛面上,摆放着几碟新鲜的果子,几个碗里都盛着一些浑浊的液体,旁边插着几支燃着袅袅白烟的香烛。
不知祭的何物,行的何礼。
祭坛旁边,乌泱泱聚着数十人,男女老少皆在交谈议论,声浪不绝于耳。
然而,这所有的嘈杂,似乎都盖不住从河滩水边传来的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女子惨叫。
“呜呜呜——”
那声音惊恐破碎,每一声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却说不出一个字。
显然是被捂了嘴。
苏却挤在人群外围,一次次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才勉强分辨河边的景象。
两个体格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腰上拴着极粗的麻绳,另一头固定在岸边的大山石上,正一左一右站在两边,死死架着一个衣衫凌乱不断哭嚎的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跟苏却差不多大,散着头发,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上也缠着好几圈绳子,腰上系着绳子的另一端紧紧捆着一块如她身躯一般大小的石块。
女子拼命挣扎试图挣脱,又踢又蹬。
但她的力气在两个壮汉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人群里,苏却听到了各种议论:
“……啧啧,真是造孽啊……但谁让她不安分呢?”
“就是,生是山中人,死是山间鬼,想跑到山外头去?做梦!”
“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连命都不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