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人齐刷刷看着它,它长大了嘴,“喵嗷”一声,然后大大方方从林徵鸣的衣袍后面走出来,昂首挺胸地巡视一圈,鼻尖一动,鬼鬼祟祟趴到了宋庭玉的脚边,爪子一伸一伸,打她鞋子上的流苏玩。
林徵鸣低声道:“不知是从哪里跑进来的小狸奴,小小年纪只它一个,附近也没有发现母猫,估计是走散了吧。我看着府里没有猫狗,想着殿下可能不喜这些,便没有声张。”
宋庭玉低头,看着它好奇地扒拉自己鞋上的东珠,一会儿又被自己衣裙上的穗子吸引了目光,跳起来要去够,够不着了就两个爪子扒着衣裙,锋利的指尖把上好的裙子勾出了丝,爪子动不了了,急得喵喵叫。
林徵鸣无奈,忐忑地看了她一眼,俯下身轻轻解开它的爪子,赔礼道:“狸奴不懂事,弄坏了殿下的裙子。”
宋庭玉摇摇头,伸出手,从他怀里接过小狸奴。那小猫儿似乎嗅到了自己喜欢的味道,方才还在林徵鸣手里挣扎个不停,这会儿却安静了下来,喵喵咪咪地叫,像是在撒娇。
宋庭玉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笑来,余光看见林徵鸣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瞪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本宫会将这小家伙儿怎么样?”
林徵鸣神情尴尬:“没有,只是担心它扰了殿下的清静。”
“清静?”宋庭玉自嘲喃喃:“喜欢清静的从来不是本宫。”
她四下看了看,走到一边的竹椅上坐下,抚摸着小猫的脑袋,没有抬头:“可有羊乳?”
林徵鸣微微皱眉,犹豫问:“它还要喝羊乳?”
宋庭玉瞪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养得好它?这样小的狸奴,还吃不了东西,要喂它羊乳,才能健健康康长大。”
林徵鸣从小厨房里翻找出一罐羊乳,找了一个小碗,倒了半碗放在地上。小狸奴笔尖一动,似乎闻到了味道,轻盈地从宋庭玉怀里跳下去,趴在碗边飞快地舔起来。
林徵鸣蹲在一边的地上,看它吃得急,像是已经饿了很久,脸上露出一个心虚的笑:“还是殿下有办法。”
宋庭玉看着小狸奴努力吃奶的小身影,目光悠远,不知想起了什么。
或许是林徵鸣这里的氛围太安宁,或许是与敬慈夫人的矛盾叠加到今天,像一片表面平静无波、实则内里已经翻涌不定的大海,已经到了要喷薄而出、吞噬一切的时间了。她轻声道:“其实以前,我也有过一只小狸奴的。”
宋庭玉低声喃喃,像是一种对自己说的呓语,只是她清楚的知道,林徵鸣可以听见。
“那是我刚刚被接到老夫人身边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精神一直不好,总是做噩梦、发热,伺候我的奶娘心疼我年幼遭逢巨变,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直小狸奴。她说小狸奴的母亲不见了,让我陪着她一起玩,日后我们两个做个伴。”
“那只小狸奴并不健康,也可能是因为胎里不足,才被母猫抛弃了。我学着照顾它,给它喂羊乳,喂煮烂的鱼汤,它活了下来。”
宋庭玉低下头,不知何时吃饱喝足的小狸奴凑到了她身边,顶着小脑袋蹭她垂落下来的手。她笑了,伸出手指挠挠它的下巴。它舒服极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林徵鸣预感到这不会是一个有结局的故事,忐忑问:“后来呢?”
宋庭玉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后来,老夫人将乳母和小猫一起送走了。她吃斋念佛,断不会害了一个生灵的性命。”宋庭玉冷笑:“人人皆道敬慈夫人是菩萨心肠,可是对我,她总是有无穷无尽的苛责,她的心慈手软从不会用在我身上。”
林徵鸣不知道一个年幼的、丧母的孩子,再一次被迫与自己熟悉的乳母分开,会是怎样的打击和失落,一时语塞,只是看着宋庭玉,眼里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
宋庭玉对上他的眼睛,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低头将小猫抱到怀里,平静道:“都过去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外祖母的严厉教养,也断不会有我的今天。”
“不是的。”林徵鸣断然反驳:“不是因为敬慈夫人的教养你才像如今这样文武双全、满腹谋略,而是因为你本来就勤奋上进、聪颖过人,如果不是敬慈夫人,你也会像今天一样好,更重要的是你会比今天更快乐。”
“是吗?”宋庭玉怔怔看着她,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在她失去母亲、又被父亲厌弃之后,是敬慈夫人给了她一条出路,拖着年迈的身体抚养她长大,实在不易,她要孝顺、要心怀感恩,要报答外祖母的养育之情。一直以来,宋庭玉也是这样做的,敬慈夫人想要什么,她就去做;想得到什么,她就努力实现。长久以来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她活着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为宁家复仇。快乐与否不重要,那对她而言太过奢侈了。
可是今天却有人跟她说:你可以更快乐、更幸福的。
是吗?
她想,我还可以拥有快乐和幸福吗?
她想起记忆里的那场大火,想起至今仍无法回乡的舅舅,想起被仇恨和失望折磨得失了神志的外祖母,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一样的,无论如何,我有自己要去完成的事情。”
林徵鸣知道一个人长久以来将一切错误归咎于自己的思维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改变的,他轻轻摸了摸已经呼呼大睡的小猫头,轻声道:“殿下自是心怀雄图伟业,只是来日方长,还望殿下保重自身。”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加亲近的语气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庭玉鼻头蓦然一酸。
她低着头,竭力呼吸,不让那种酸意进一步转化为眼泪。半晌,才抬起头,看着林徵鸣,轻轻呢喃:“放肆。”
林徵鸣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轻笑出声。
宋庭玉看着他毫不设防的笑容,感受着怀里小狸奴传递过来的一阵一阵的温暖,也露出一个笑。
夜深人静,林徵鸣将她送到了月亮门边上,很有分寸地没有再往前走。宋庭玉怀里抱着猫,突然顿住脚步,回身看他,轻声道:“府里戒备森严,处处皆有影卫暗中查看,其实别说是一只猫,就连一只鸟儿也难以神不知鬼不觉飞进来。”
林徵鸣一愣,手心微微渗出汗意。
宋庭玉将手里的小猫举起,灿然一笑:“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