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想,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拿着手术刀时,手会不会抖。
手术顺利。谢青澜被推入病房后,江厌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久久没有动。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漫上来,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几乎让他呕吐。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下班后,他直接去了那位已持续拜访数年的心理医生那里。
而国内,林远和邱禾接到谢青澜出事的消息时,正是深夜。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只说了严重车祸和骨折。
两人瞬间睡意全无,没有一丝犹豫,他们立刻开始安排
林远火速联系喻青说明情况请假,邱禾则一边抹眼泪一边查最快飞过去的航班。
讲义气这件事,在他们这里从来不是空话。
十几个小时后,两人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谢青澜的病床前。
窗外是异国的天空,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手术结束后,江厌一面都没有见过谢青澜他们。
他处处躲着昔日的好友,刻意换了查房班次,又找同事调了班。
经过谢青澜的病房时,脚步从不停留,总是匆匆一掠
谢青澜躺在病床上,心里只觉得恍惚。
他猜到江厌在躲,却也奇异地没有主动去寻。
七年光阴横亘其间,铁盒里的秘密沉甸甸地压着,他一时不知该用何种面目去面对这个“始作俑者”。
直到出院那天,江厌才迫不得已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抱着一叠出院单据站在门口,白大褂干净挺括,脸上是职业性的平静:“手续办好了,回去后注意休息,定期复查。”
语气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病人。
林远和邱禾道了谢,谢青澜只点了点头
后来拆石膏,是林远和邱禾陪谢青澜来的。
江厌不是主治医生,只在骨科走廊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进了办公室。
拆完石膏已近傍晚,邱禾提议一起吃顿饭。
林远立刻说“好”
谢青澜沉默了几秒,说:“行。”
林远和邱禾找到江厌,问他,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江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
餐厅是林远找的,包厢不大,暖黄的灯光本该显得温馨,此刻却照出一室僵硬的寂静。
七年没见,少年时的熟稔早已被时间磨出毛边,多了许多小心翼翼的打量和欲言又止。
菜上齐了,酒也倒满了。起初只是林远和邱禾在找话,说工作,说近况,说些不痛不痒的玩笑。
谢青澜偶尔应一声,江厌则更沉默,只低头夹菜,酒杯握在手里,许久才喝一口。
酒过三巡,酒精慢慢撬开了缝隙。
话渐渐多了
饭局快结束时,林远和邱禾交换了个眼神。
邱禾起身:“我去加个菜。”
林远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顺便买包烟。”
包厢门轻轻关上,将外面的喧闹隔开。
骤然安静下来。
江厌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青白的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谢青澜看着那点猩红的光,忽然开口:“戒指你一直戴着?”
江厌夹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什么?”
“项链。”谢青澜声音很平,“我看见了。”
江厌没答,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为什么躲?”谢青澜问。
“忙。”
“忙到换班调班,忙到经过病房都不进来?”
江厌抬起眼,目光透过烟雾看向他:“不然呢?谢青澜,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的语气还是平的
“我想听你说实话。”谢青澜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响声,“七年了,江厌。你当年一句分手,转身就走,现在又像见了鬼一样躲着我。我到底有多可怕,让你连看一眼都不敢?”
“可怕?”江厌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谢青澜,你说反了。是我可怕,行吗?是我先招惹你,又扔下你,现在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你面前——你不是该恨我吗?你不是该离我越远越好吗?”
“恨你?”谢青澜也笑了
“我当然恨你。我恨你当年在机场,连一句解释都不给,就像扔垃圾一样把戒指扔了。我恨你七年杳无音信,好像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个屁!”
“对,就是个屁!”江厌声音陡然拔高
“谢青澜,你以为只有你恨?我他妈也恨!我恨我自己当时除了说分手,想不出第二条路!我恨我每次以为能躲过去,命运就他妈的跳出来扇我一巴掌!”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知道这七年我怎么过的吗?看医生,吃药,对着病历本发呆,看着这枚戒指……一遍遍想,如果那天我让你戴上它,现在会是什么样?可我不敢想!因为我知道,想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就像这次车祸,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命运!”
“命运?”谢青澜也站了起来,逼近一步,眼睛赤红,“你管这叫命运?江厌,你当年在机场,但凡多给我一分钟,多跟我说一句话,我们都不会是今天这样!”
“说什么?说‘谢青澜,我们被轮回绑在一起,每次相爱都没好下场,所以求你离我远点’?”
江厌声音嘶哑,“你会信吗?你会放手吗?”
“我不会!”谢青澜吼了出来,“我他妈不会!就算你说了,我也不会同意分手!你问过我吗?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不想再看你出事!”江厌的理智彻底崩断,“高二那年你因为我出事了,一次就够了!一次就够我受一辈子了!你到底懂不懂?!”
“我不懂!”谢青澜抓起手边的酒瓶,狠狠掼在地上
“砰——”
玻璃渣和残酒四溅
“我只知道,你当年像个懦夫一样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像个傻/逼!”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江厌,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我心里捅刀子!”
“对,我是懦夫!当初,我他妈就不该招惹你的!”江厌也豁出去了,“我他妈就是怕!可我躲了七年,你还是出现了,还是在我眼前差点被车撞死!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他声音带了哽咽,却死死咬着牙
谢青澜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那枚微微晃动的戒指
包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谢青澜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带着一种偏执。
“江厌,当年在机场,你说,分手。”
他往前一步,一字一句,清晰冰冷:“我现在告诉你,我他妈没同意!”
“七年前我没同意,七年后我还是没同意!”
“单方面宣布分手,不算。只要我没点头,没答应就没分。七年,十年,二十年,这辈子你都别想着解脱。”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板摔在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包厢里彻底死寂。
江厌站在原地,指间的烟早已燃尽,烫到皮肤也浑然不觉。
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