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张非相心下一沉:“阿木你莫非……认识如今的天道?”
“岂止是认识,也正因为认识,我才帮他,帮他寻到你,如今又坐在你面前。”
阿木凝眸望向跳动的篝火,任由灼焰在眼底明明灭灭,随后接着道:“昔日的他,也曾万众瞩目,身负天骄盛名,受世人追捧赞颂,可这些算得了什么?木道当道,他逆道修水,前路注定被压,落败早是定数。”
“他不是天选之人,但他却与那天选之人有了纠缠,那人喊着他师尊,受着他的恩义,却干尽了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恶行,乃至牵连众生。我有时候都怀疑,莫非历届木灵天道,皆是踩着恩义、泯灭良知,才能执掌天地?”
“真让人恶心!那天道愚蠢,说不定是打心眼里厌恶‘恩’字!”
话音落地,阿木猛地抬手,将手中枯枝狠狠掷入烈火当中。
“若是如此,那木灵衰败也是活该!我虽修木,但却因此厌恶,我喜欢师兄,可能也是我对水的向往,但可惜,水灵因天道厌‘爱’,师兄心中无我,我穷尽一切,终究留不住半分暖意,就像如今的天道,曾被木修百般欺压,一朝掌权,便绝不允许世间任何木修安稳。”
“张见素,你与天道过往终究同归,你这一生的结局,早已写定,被你视作珍宝的木修徒弟亲手推向绝路,生生纠缠,永世不得脱身,甚至无处逃脱!”
说到此处,阿木自嘲一笑:“如今细细回想,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也变得跟那个该死的木修一样,不知不觉间,执念缠身,偏死死纠缠着逝去的师兄,哪怕他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只剩我一人,永远困在执念里……”
“你该明白,天道枷锁,从来都不是轻易便能挣脱,修为越高,便越容易被天命牢牢钉死,沦为砧板鱼肉,任天道肆意摆布!”
“世人皆追捧的弱肉强食、大道法则?不过是自欺欺人!修者毕生追逐的天下无双从来也都不那无拘无束,而是一层更为沉重枷锁,纵然最终看透一切,也只叹息一句,无可奈何。”
“所以说,张非相,你还早点做出选择吧,既然无法撼动命数,跟我一起留在归墟,做天道,护苍生,不是很好吗?”
张非相沉默,也同样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阿木看在眼里,抬手熄灭了篝火。
刹那,火光尽散,月光漫落,静静洒在两人身上。
阿木最后劝说:“天道厌爱,妄生如此对你,你该顺着天意,去恨才是,天道重拾恩义,你张见素享尽了世间繁华,倒头来,也该是一无所有,不留贪念……”
你错了阿木,你说错了。
何来所谓枷锁?倘若桎梏真的恒定不变,这一任天道昔年受尽欺压,又怎会挣脱困局,翻身为主?
你说我与他相像,在我听来,不是劝解,而是生机,他既能做到的,我未尝不可?
我不认命。
天道选定我的那一刻,便该清楚,我与他一样,从来都不会俯首认命。
我始终笃定,我绝非昔日那人,妄生亦不是当年那木修。
纵使身在棋局,无从脱身,可风雨跌宕之间,棋子移位,未必只是被人摆布。
我要赌的,一直都是棋局之外的变数,而非我自己。
张见素拉过被褥,轻轻盖在妄生身上,立在床边,静静凝望着。
“我想,我大概明白,你为何会对他生出那种感情。”
张非相后背轻贴着他,偏过头,语声轻缓:“你不生气?我终究是亲了他,纵使他记不得这一夜,可他身为木修,多少能察觉你气息异动,往后,或许会生出麻烦。”
“我若是顾虑这些,当初便不会任由你如此行事。”张见素俯身,自袖中取出一条蓝色发带,轻放在他身侧,“便算作是你赠予的吧,有了这份感知,他才会主动寻你。”
“说到底,他也是个蠢货。”
张非相盯着那截蓝发带,沉默许久,才慢慢垂眸,错开目光:“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张见素平静应声:“去往一趟雪岳,将朵的魂魄妥善安置,依你所言,也赌他的一线生机,另外追查白衣的踪迹,阿木说须弥是他取走,放在了白衣身上,那我就去寻上一寻,若能寻得那前几章就早有耳闻的须弥,或许,又是一重变数。”
张非相唇角微扬,敛去目光,抬步向前:“那往后诸事,便全交给你了,我在未来等你。”
张见素紧随他的身影转身,喃喃:“我有预感,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