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妄生,你打算如何处置?”殿内众人散尽,李梅乱才缓缓开口,“你不会真要把这桩事,留给张见素定夺吧。”
“若要送素儿入归墟,他这双灵之躯,本就比宣惹更合适。”张含真直言不讳,目光倏然斜掠,落在李梅乱身上,语气沉了几分,“李掌门同在下,可还算是盟友?”
“算哪门子盟友?”李梅乱低笑一声,慢悠悠站起身,“是互相攥着对方把柄,谁也不敢先松手的盟友?说实在的,张含真,若不是那层关系,我又何必事事被你张含真牵着鼻子走?”
“哼。”张含真袖摆一甩,霍然转身,警告,“放眼整个仙门,也只有窥天有你想要的东西,如今雪岳出山,门下更有一人一步归墟,你若还想护住自己的名声,就掂量清楚轻重,别风一吹,两头倒才是。”
“依我看,急着保名声的人,是你张含真才对。”李梅乱说着上前一步,在张含真身后站定,双手顺势搭上眼前人双肩。
两人贴得太近,李梅乱温热的呼吸拂过张含真颈侧,惹得他不耐地蹙紧眉头。
下一刻,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张含真,你我皆是为了张见素,立场之事,不必再三确认,只是,你也可别让我失望才好。”
“毕竟你比我更清楚,这世间没了你尚可,却万万不能没有他张见素,酆都的上一个鬼王,可还没死呢。”
张含真向前一步踏出,用周身寒气震开束缚:“你也不必隔三岔五提醒我,因为必要时,你也得为了我的素儿去死。”
“总不会死你前头。”
李梅乱一声长叹,随后笑着转身,往大殿外走去,边走边言:“我跟小雪还没来得及双修呢,我可舍不得死,倒是你,捧一洼无根水在手心,长看不饮,迟早会顺着指缝漏了个干净。”
……
“师尊喜欢看月亮吗?”
“嗯?”
张非相不知他怎会突然有此一问,目光落过去,便直直跌入他眼底。
他原以为这心境里的星星已是足够明亮,但此刻望进妄生的眼眸,才觉那片澄澈,竟比漫天星辰还要灼人。
这心境当中,四时是假的,昼夜是假的,遑论那些星星,就连头顶这轮月,也不知是他从何处复刻而来的幻影。
对着一轮假月问这种话,也真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没仔细想过。”张非相移开目光,侧身躺倒在屋顶,胳膊屈起垫在脑后,视线直直望向那轮虚月,“或者说,从没时间好好看过。”
如今想来,自己平生头一遭这般闲适赏月,竟是在这样的境地里。
没了俗世的叨扰,这样静下心来,心底虽空落落的,却又透着难得的安逸。
“怎么突然问这个?”
妄生也学着他的模样,躺倒在身侧,目光凝在那轮圆月上,轻声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就问一问。”
张非相听了这话,也不知是何缘故,竟顺着他的话头问下去:“那你呢?你巴巴拉着我来看月亮,想来是很喜欢的吧。”
“我……”妄生闻言,声音忽然顿住,良久,才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我其实不喜欢月亮。”
“嗯?不喜欢那你还拉着我来看?”
张非相这才偏过头,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
这一刻,所期望的眼神却没有看过来。
又过了半晌,才听见妄生缓缓开口:“我从小到大,只好好看过一次月亮,是跟我娘一起。”
“那是个冬天,很冷,庙里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我就透过那个洞,看见一轮圆月悬在天上,明明裹满霜雪,却亮得晃眼。”
说着,他抬手,掌心对着那轮假月,指尖像是要去触碰什么:“我当时也这样抬手,只摸到一片刺骨的寒,我那时不懂,明明它那么冷,我却偏偏渴望得紧,不过现在,倒是能明白几分了。”
“所以,你看见圆月是想起你娘了吗?”张非相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还是顺着问了一句。
妄生轻轻摇了摇头,放下手的瞬间,目光重新落回张非相眼中:“是自由,那时候的我,最渴望的就是自由。”
“其实我娘算不上是个合格的娘亲,我那时最大的执念,就是从她手里挣脱,握住那点自由,可那自由,就跟天上的月亮一样,看着很近,却怎么也抓不住。”
“自由吗?”张非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是那时候是你娘对你不好,事事都要拘着你?”
“是啊。”妄生轻叹一声,说到此处,语气里已是释然,“不过现在想来,也没那么怨恨了,她说到底,也只是个可怜的女人。”
他顿了顿,接着言:“我是不喜欢月亮的,可在没真正握住那份自由之前,我大概,会一直望着它吧。”
张非相也跟着笑出声:“你现在都长大了,怎会没有自由?你要的东西,说不定已经得到了。”
“长大就一定会拥有自由吗?”
只是简单的几句话,让张非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扭头看向他。
“那师尊现在有自由吗?”
“我……”
自由?
妄生……我……
我竟答不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