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倏地看了他一眼,“那爱卿有何建议呢?”
大学士被皇帝问得捏了把汗,掩在袖袍下的手颤了颤,眼神游移了瞬息,整个人缄默了下来。
容潋见他不说话,又看向垂首始终不言的沈相:“清澜,你怎么看。”
沈湛千躲万躲还是没躲过去。
他翻了翻卷子,咳了两声:“方才大学士说此策治标不治本,臣却觉得大学士这话是在转移话题。”
大学士一愣,没想到沈相居然这样说自己,一时间还有些不明白。
众臣也很疑惑。
沈湛抬眼看向几乎是怔在原地的人,略略提起了些声音:“敢问大学士,我们这些人在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大学士被他问的眼珠一颤,下意识就回道:“自然是……从这千万学子中择出那万里挑一之人,为我大景甄选……栋梁之材。”
这话刚一出口,他恍惚之中好像明白了什么。
刚要拱手开口。
奈何沈湛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好,照大人此言。”沈湛挑了挑眉,接着道:“那为什么诸位大人的关注点尽是在于此子的方法究竟是治标还是治本呢?”
这话太过犀利,问得众人一愣,皆张了张口随后又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是面面相觑。
“这……”大学士脸上可谓是色彩纷呈。
沈湛见他不语,神色凝重,声音也沉了下来:“这早已偏离了初衷。”
他掷地有声地道:“诸位大人可知,这里是贡院,只论才学高低、文章优劣取舍,而非大朝会,不必在此辩经论道。”
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扫过眼前众人。
“没有任何方法都是一蹴而就的,这些是诸位同僚与我该深思熟虑的事情,而非苛求这些初出茅庐的学子,要他们事事周全。”
他话音稍顿,语气却诡异的和缓了下来,只是看向大学士的目光却讥诮了起来。
“不过我看这策论却是很周全啊。”
语气讶然,“这分明在卷宗中写得明明白白,要以高薪养廉令官吏守正,再辅以法度来约束其行。”
说到这里,他笑了下:“不知大学士是否看得心急漏看了些许,这才说出之前那番话来。”
沈湛到底还是给这些人留了些面子。
大学士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只好顺着他递给的台阶,拱手朝皇帝道:“许是微臣老眼昏花,还请陛下恕罪。”
容潋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地道:“无妨。”
随后指节轻轻敲了敲案几。
沈湛会意,收回按在卷子上的手,继续道:“虽然此篇文章于某些观点上稍显稚嫩,可却极为大胆,只要稍加雕琢,便能绽放其光彩。”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了方才陛下叫自己看这举子试卷的目的何在了。
这种锐意进取的人则是如今陛下最需要的。
沈湛手汗湿了些,继续道:“再看文章逻辑上环环相扣,可以称得上思虑周全了。”
虽然他隐约猜中了陛下的想法,可是他还是真切地欣赏着此人的学识。
他从未给过如此之高的评价,众人都满目震惊地望着他。
沈湛恍若未觉,只是朝着容潋拱手道:“陛下,这便是微臣的一些浅薄想法了,请您圣裁。”
大学士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回想起沈湛方才说的话。
他心底忍不住思忖,沈相这般为这个学子说话,莫非此子是他亲子吗……
但这个想法不过片刻便被他否决了。
沈湛心思缜密,断然不会留这样的话柄。
但是若真要说是为了这样一个人才,他也觉得很可笑。
沈湛今日如此为此人说话,这背后究竟有多少是陛下的意思呢?
况且科举出这直指朝堂积弊的题,断然不会是翰林院和礼部的想法。
耗羡一事他或多或少沾了些首尾。
他怎敢让这样的人走入陛下的眼中?
届时万一真的推行其策,那他岂不是自断后路?
想到这里,大学士的额头上不自觉地渗出了冷汗。
不消说他,就连站在他身后的众人也是胆战心惊。
皇帝端坐正位,目光如同凌冽的寒风吹过立于面前的群臣。
“众卿可有想法。”
大家闻言心思都活络了起来,皆揣摩今上此言是否还有其他意思。
屋内寂静如渊,突然礼部尚书走了出来,语气坚定道:“微臣附议沈大人的提议。”
在看到礼部尚书站出来的那一刻,紧接着不少人又站出来附和地说了这句话。
有些摇摆不定的大臣和心怀鬼胎的人见状,下意识向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也垂首异口同声地附和。
“臣附议。”
皇帝并没有对他们的回答流露出半分满意或不悦,他只是平静地扫过眼前人,眸深似海。
随后忽的勾了勾唇角,“既如此还请各位大人遵守本心,莫忘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