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她蒙着面巾,胡玉烟仍是一眼认了出来,心口猛地一跳。
郑黛弯腰拾起一把地上还沾着血的刀,刀锋指着赵云晋,喊道:“住手,通通退下!”
四周的侍卫投鼠忌器,原本凶狠的动作在这一刻齐齐顿住。
郑黛见自己来得及时,释然一笑。下一刻又被赵云晋想要吃人的目光吓得一抖,颤着手把刀往前又递了半分。
赵云晋额角的血顺着鬓角往下淌,浸进衣领里。
胡玉烟被人搀扶着上前,几名侍卫慌忙将昏迷不醒的赵长昭抬上马车,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又很快落下。
“杀了他……”胡玉烟踉跄着往前,口中不由自主地呢喃。
赵云晋的眼神阴冷而怨毒,像是被人当众剥了皮,所有的屈辱和怒火都毫不掩饰地翻涌出来。
“啊?”郑黛听见了胡玉烟的话,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敢……”
“你——”赵云晋声音发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找死。”
胡玉烟走上前,发泄地踹了赵云晋一脚,急切道:“先帝赵长昭已驾崩。我以皇后之名昭告,先帝无子,传位于你。从此生死各走一途,我们两不相见。”
“在场诸位皆可作证。”
赵云晋想撑起身子,又被郑黛拿着刀逼退,“不需要你施舍,我父皇本来就要传位给我。”
他一字一顿,语气阴狠:“你们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我会一直追杀你们。”
郑黛眉头死死拧起,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向前递了半寸,刀锋在赵云晋的脖颈上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赵云晋盯着她,目光像淬了毒:“还有你……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一定!”
郑黛心口一跳,是真正被这眼神吓住了。她闭上眼,手腕发僵,几乎就要用力抹下去。
后方忽然有人低声喝了一句:“快走!”
郑黛如梦初醒,将刀一下子丢在地上。
“是我放过你了。”她的眼神中多了些懊恼。
“你要当皇帝你就当吧,没人跟你抢。”她边说边弯腰捡起先前的石头,用尽全力朝赵云晋砸去。石头重重落下,赵云晋闷哼一声,盯着郑黛的双眼渐渐合上,彻底昏厥在雪地里。
几名侍卫边退边战,拦住想要上前的追兵。胡玉烟和郑黛被推上马车,车夫扬鞭,马匹嘶鸣着冲了出去,车轮碾碎雪地,发出急促而杂乱的声响。
郑黛喘着气,靠在车壁上,双手还在发抖,像是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胡玉烟顾不上旁的,立刻俯身去看赵长昭,他脸色灰白,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霜水。
郑黛从车厢取出一件狐裘,把炭盆往前推了推,然后背过身去,
马车还在行进,车轮颠簸。胡玉烟焦急地伸手去解赵长昭的衣襟,湿冷的衣料贴在他身上,早已冻硬。
她不敢停,也不敢哭,只低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赵长昭没回应,胡玉烟用狐裘将他裹紧,用力搓着他的手臂和胸口。
郑黛又拿来了水壶,胡玉烟自己喝了一口,才又嘴对嘴喂给赵长昭,见他有了吞咽的动作,才心安了。
郑黛背对着车厢坐着,双手抱着膝,马车颠了一下,她才像是被惊醒似的,道:“我听说赵军被胡人围困,一猜你们就在。”
“可是赵云晋怎么在?”
胡玉烟神色很是不安,不知该从何说起,只道:“是他设计陷害……”
郑黛明白过来,有些诧异,紧接着安慰地拍了拍胡玉烟的手,“没事了,那小子真以为皇位是个什么好东西,他想当皇帝就让他当好了。”
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赵长昭,道:“这里离城镇不远,一会儿就能有大夫了。”
马车又重重颠了一下,赵长昭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呛咳,几乎听不清。胡玉烟立刻俯下身,又喂了些水给他。
赵长昭的呼吸渐渐有了起伏,胡玉烟贴着他的额头,感到那点微弱的热意,心口终于松了一线。
“实在不知该怎么谢你。”看着面前的郑黛,胡玉烟忽然眼眶一红,后怕的感觉传遍周身。
郑黛咧出一个笑容,“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我在南边置了一处好大的宅子,以后我养着你们。”
“当时你给了我好多金银,都剩着呢,还可以招兵买马。”她挥了一下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杀回去。”
胡玉烟看着她的模样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去摸自己的小腹,“我有身孕了。”
郑黛先是开心,然后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陛下不是有隐疾吗?”
胡玉烟一愣,反应过来郑黛一直以来都误会了些什么,想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
郑黛尴尬地摸了摸后颈,转移话题道:“真好,做对平凡夫妻,多快活。”
胡玉烟摩挲着赵长昭的手心,也浅浅笑起来。
马车转了个弯,速度慢了下来。外头传来模糊的人声和犬吠,已经不再是荒原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