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吐出的热气喷洒在手掌中,感觉有些奇怪,申彧还慢慢地眨着眼睛,睫毛划过掌心,触感更鲜明了。
贺惊春有点想抽回手,但申彧抓得很紧,他不敢有动作,只是道:“我说这位小徒弟,我们回春雪峰,成不成?”
申彧没有动作。
等贺惊春重复第三回,他凑近,才听到申彧咕哝着,说了一个几不可闻的“嗯”。
“那乖徒弟,你把我松开,好不好?”贺惊春又道。
申彧慢慢松开手,贺惊春凑过去撑着他站起来。
申彧推了推贺惊春,自言自语道他自己能走,贺惊春信了,结果申彧刚迈步就是一个大劈叉。贺惊春听他说什么都不敢把他松开了。
“慢点,慢点,师父你别走太快。”申彧撑在贺惊春身上,两个人绯红的身影交叠在一起。申彧晕乎乎说:“我们从春雪峰下面走回去吧。”
“也好,都听你的。”
贺惊春撑着他,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天演门其他弟子眼中。
夜色里,春雪峰无比寂静,只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幸好贺惊春到了这等修为,什么地方都拦不住他,他扶着个醉鬼,还是走得很稳。
“老是以伤换伤,”贺惊春和申彧走在林间小道中,周遭除了他们已经空无一人,贺惊春说,“不要总用这个打法,太危险了,申彧。”
申彧身上崩开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现在有些疼。
他靠在贺惊春身上,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就在贺惊春以为申彧不会回答的时刻,申彧迟缓而郑重地开口了。
“但是我要赢,贺惊春。”贺惊春听见申彧重复道,“我要赢。”
不是我想赢,而是货真价实的我要赢。
贺惊春明白这些措辞的区别,他勾着申彧的手臂,无言地笑了。
“我明白了,”贺惊春说,“我会教你的。”
“但是,”贺惊春又说,“申彧你要知道,不只是以伤换伤这种方式才能赢。”
“我都明白的,贺惊春……但我现在还是太弱小了,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今天晚上这样以一敌百呢?”申彧的语气十分向往。
贺惊春笑了笑说:“会有那么一天的,到那时,你会比我还要厉害。修真界所有人都将仰望你。”
申彧喝了酒,反应很慢,好半天过去,才靠着贺惊春发出高兴的笑声。
……有点像鹅叫,贺惊春想,好呆,却又忍不住跟着申彧一起笑。
贺惊春能感觉到申彧笑起来胸.腔的搏动。
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了真正的人和一个冷冰冰的词语的区别。
作为‘演天化地’大阵的阵灵,在贺惊春刚被点化产生神智的那些年里,每每看到贺羽抄着手,听贺羽说他诞生的宿命就是为了给主角做师父时,贺惊春总是不屑的。
“谁让你自己给自己取名为贺惊春呢?人主角师父就叫这个名,一本小说里总不可能还有重名吧。”
贺羽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无奈地耸耸肩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只有自己走下去,我没办法帮你的,小小贺。”
“谁要当师父,”贺惊春邦邦给了贺羽两拳,把贺羽掀飞出去,“小贺你尽瞎说,我还小呢!”
嘶——
贺羽摘下狗尾巴草,把它攥进掌心,揉了揉被打痛的腿。
看看贺惊春不屈的脸,贺羽笑着对那小豆丁说:“是,你还小呢,小小贺。”
所以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长大。
当然,这种话贺羽是不可能亲口对贺惊春说的。在成长的过程中,贺羽也不可能陪伴在贺惊春身边。贺羽忙得很,要做的事情多到仿佛会随时跟在贺羽后边撵。
不过贺羽不在,贺惊春也不在意。
他很厉害,会学着自己成长。
虽说‘演天化地’大阵这名字听起来牛轰轰的,实际最开始它设立在升天梯上,只占据了小小一块。
幸好这时贺惊春还没有学会孤独这种情绪。他一个阵灵坐落在阵里,兀自俯视这世间的日升月落,万物更新,也能看得不亦乐乎。
“收收牙好吗?小小贺,”贺羽偶尔回来看他一眼,瞧见贺惊春的脸,叹着气说,“你看起来笑得也太蠢了,我真不想说你是我点化的阵灵。等以后你走出去了,别人看见你这笑起来的大板牙,简直是毁我贺羽一世英名……”
“不过,”叽里呱啦讲完了一大堆贺惊春听了想揍人的话,贺羽老是等到最后才来个转折,又摸摸他的头说,“你看起来过得还好,我也就放心了。”
“呵。”听完最后一句,贺惊春便默默打消痛骂贺羽一顿的念头,只是回应这家伙以世人常用的白眼。
贺羽来过,和贺惊春说几句话,笑着挥一挥手,又走了。
贺惊春仍旧坐落在大阵里,高居于世人之上,俯瞰着整个修真界的世事变迁。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看到的人事物越来越多,贺惊春还是那样坐着,心境却慢慢变了。
他很聪明,功法术法等等一看便通,却老是看不懂为什么人会有那么多喜怒哀乐。
为什么呢?贺惊春想,为什么都是人,他们却又会有截然不同的作为?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悔恨?会什么总有那么多人要流下眼泪?为什么他们总是痛苦?
贺惊春俯瞰着世间。
他惊讶于世人的软弱,鄙夷着世人的贪婪,憎恶着他们的邪恶,但同时又无法自拔地承认,自己折服于那些愚蠢而纯粹的坚韧和善良,自己始终向往着希望——即使那是比星火更稀少的东西。
“你不再只是笑了。”贺羽坐在他身边,看到了贺惊春的变化,各式各样的情感从贺惊春的身体深处涌出来,使他变得痛苦,却也使他变得充盈。
贺羽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