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檐文很快就醒了,他望着天花板繁复的吊顶花纹,没有焦距,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一丝活气。
这种情况已经不得不去医院了。邵明堂立刻叫了心理医生过来。
汉密尔顿博士是纽约最顶尖的临床心理学家之一,检查持续了很久。
邵明堂焦躁地在门外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只能想象着医生如何尝试与那个“空壳”交流。
终于,门开了。汉密尔顿博士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沉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怎么样?”邵明堂立刻掐灭烟,迎上去。
汉密尔顿博士深吸一口气,“邵先生,陈先生的情况……非常严重。”
邵明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汉密尔顿经过初步评估和结合陈檐文近期的表现。包括严重食欲不振,顽固性呕吐,对外界刺激缺乏反应,语言功能显著减退或丧失,以及邵明堂描述的这种对外界几乎完全隔绝的状态,得出了结论。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悲悯,“我初步诊断陈先生罹患的是重度抑郁症,并且当前出现了典型的抑郁性木僵状态。”
“木僵?”
“是的。”汉密尔顿博士解释道,“这是重度抑郁症的一种极端表现。患者会陷入一种近乎‘冻结’的状态。运动显著减少甚至完全停止,缄默不语,对言语指令和外界刺激反应微弱或毫无反应,就像您看到的这样。
“他们可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变,拒绝进食饮水,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陈先生刚才对我的所有尝试□□流都毫无反应,肢体僵硬,眼神空洞,完全符合木僵的特征。”
每一个字都狠狠凿在邵明堂的心上。
他精心打造的牢笼没有锁住陈檐文的灵魂,最终将他逼进了绝境。
“怎么治?”邵明堂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虚弱和茫然。
他习惯了用权势,金钱甚至暴力解决问题,但面对这种盘踞在爱人精神深处的顽疾,他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束手无策。
“治疗非常复杂且需要时间,邵先生。”汉密尔顿博士语气严肃,“首先必须确保他身体的基本安全。针对抑郁性木僵,需要药物治疗和精心护理相结合。
“抗抑郁药物,特别是能较快起效的药物或特殊方案,需要在密切监护下使用,以缓解他的核心抑郁症状。同时,专业的护理人员需要定时为他翻身,活动关节,尝试进行被动进食,防止褥疮,肌肉萎缩和脱水等并发症。最关键的是,必须创造一个极度安全,支持,低压的环境,任何刺激,尤其是负面刺激,都可能加重他的病情,延长木僵时间。”
汉密尔顿博士的目光直视着邵明堂,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邵先生,陈先生的病因非常复杂,但毫无疑问,极度的精神压力,创伤性的体验以及长期的,无法逃脱的绝望感是核心诱因。环境因素,尤其是他所处的环境和人际关系,对他的康复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决定性的。在他目前的状态下,任何形式的强迫,压力或冲突,都可能是致命的。”
邵明堂攥紧了拳头。他想起陈檐文蜷缩在被子里无声无息的背影,想起他空洞的眼神,想起他最后那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冷”,想起那抹刺目的猩红……
汉密尔顿博士递给他一份初步的治疗建议书,上面罗列着需要的药物,护理方案和紧急情况的处理流程。
“我会尽快安排一位有处理严重抑郁和木僵经验的资深护士过来,24小时看护。我也会每天过来评估他的情况。但邵先生,”博士再次强调,语气凝重,“您的态度和环境,是治疗能否起效的关键。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安全感和无条件的支持,请务必……务必克制。”
他知道邵明堂是什么人,也能猜到陈檐文在他手里经历了什么。
这么年轻,太可惜了。
邵明堂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却感觉重逾千斤。
汉密尔顿博士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邵明堂僵硬地站在门外。
终于,所有人都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邵明堂推开了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吝啬地勾勒出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陈檐文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邵明堂一步步走近,在床边停下,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床上的人。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在胸腔里冲撞。邵明堂需要一个出口,哪怕是对着一具毫无反应的躯壳。
“为什么?” 邵明堂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告诉我,陈檐文,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我?”
“海市不好吗?我给你的不够多吗?我们甚至已经结婚了,结婚证都从镁国运到那边了,你说走就走,像丢掉一件垃圾!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回应他的,只有陈檐文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邵明堂伸出手,捧住了陈檐文冰凉的脸颊,强迫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自己,“看着我!回答我!告诉我你后悔了!告诉我你当初错了!”
陈檐文的瞳孔里映出邵明堂扭曲痛苦的脸。
邵明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说话……求你……”
“檐文……”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只要你开口说话……一个字……一个声音……只要你肯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