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白大褂掀起一阵消毒水的气味,干净利落。
陈檐文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莫名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带着刻意的职业化,用严谨的外壳包裹生涩。
他低头继续整理病历,耳畔传来祝鑫源迟疑的声音:“陈医生,您的左肩……”
陈檐文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那是和邵明堂最后一次缠绵后留下的淤青,应该被衬衫遮得严严实实。
“刚才抢救时,您左手抬举角度受限。”祝鑫源指了指自己肩膀相同位置,“建议做个肩关节MRI,可能是盂唇损伤。”
职业性的关切,不带任何越界的试探。陈檐文稍稍放松:“谢谢提醒。”
他们在一扇分岔的玻璃门前停下。祝鑫源刷卡开门:“我去药房,您……”
“我回办公室。”陈檐文看了眼手表,“明天七点查房。”
“OK。”祝鑫源摆摆手,“晚安学长。”
“晚安。”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陈檐文独自走在长廊上。
这个叫祝鑫源的年轻人像一阵恰好的风。存在感足够让他暂时忘却压抑,又不会强烈到引发警惕。
恰到好处的专业,恰到好处的距离。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陈檐文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掏出药瓶,倒出两粒淡蓝色药片。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又要面对那个问题,邵明堂会找到这里吗?但此刻,至少有个陌生人记得他作为医生的样子,而非某人的附属品。
陈檐文将药片放回瓶中。今晚,或许可以试着不吃药入睡。
在实验中心的日子过得飞快,陈檐文每一天都被各种各样的研究填满,这种充实填补了他心上的不安。
手术室的灯光刺眼得像是要灼穿视网膜。
陈檐文额前的汗水被护士及时擦去,他微微偏头,透过无菌面罩看向一旁的祝鑫源。
这个年轻人正全神贯注地固定着患者气管插管,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角度。”陈檐文简短地提醒。
祝鑫源立刻调整姿势,但陈檐文敏锐地注意到他右肩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当最后一道切口缝合完毕,祝鑫源摘下手套时,右手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
“跟我来。”陈檐文脱下手术服,声音不容拒绝。
药房的冷光下,陈檐文熟练地调配着外用药剂。他背对着祝鑫源,却能感觉到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
“把袖子卷上去。”
祝鑫源犹豫了一下:“学长,其实不严重。”
“盂肱关节半脱位。”陈檐文头也不回地打断他,“再拖下去会影响神经。”
他知道手受伤做起手术来会有多费劲,所以不想让这些有天赋的孩子也步他的后尘。
冰凉的药膏触到皮肤时,祝鑫源倒抽一口冷气。陈檐文手法专业地按摩着那片红肿,指尖精准地找到错位的关节。
祝鑫源的手上茧子很多。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经历过无数次实验失败的手。
“学院里没教过你们量力而行?”陈檐文声音依然冷淡,但手下力道却放轻了,“手术台上逞英雄只会害了患者。”
“对不起。”祝鑫源低下头,后颈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与白大褂领口形成鲜明对比,“我只是,不想让您失望。”
他不过是个大学没毕业的孩子,骤然来到这样的地方,欣喜之余肯定担心自己给人惹麻烦。
陈檐文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太过熟悉,他刚进市一院时,也曾对带教老师说过同样的话。
“医生首先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陈檐文递过一盒止痛贴,“明天休息,不用来查房。”
祝鑫源接过药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边缘。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药房外突然提高的对话声打断。
“凭什么让个实习生进核心实验室?他会什么?”
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讥讽道,“这些小崽子根本不懂科研的严肃性。”
玻璃门外,两个研究员的身影若隐若现。祝鑫源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低头快速收起药盒:“谢谢,我先走了。”
陈檐文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突兀,直到祝鑫源惊讶地抬头看他。
“你之前发表的关于RNA的论文很严谨,能看出你有天赋,不用在意他们说的话。”
祝鑫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亮得惊人:“是,陈医生。”
回办公室的路上,陈檐文不断回想自己刚才的冲动行为。
他从来不是爱多嘴的性格,尤其是在需要保持低调的时候。但看到祝鑫源被刁难的样子,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十年前市一院急诊科,刚毕业的他被患者家属推搡着质问“这么年轻的医生会不会看病。
第一次主刀时,麻醉师故意拖延给药时间。
某次抢救,当他坚持采用风险更高的方案救回病人后,听到护士站有人嘀咕“不过是运气好”……
他没老师说,觉得矫情,但要是有个人宽慰一下他,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电脑屏幕亮起,屏保上的“人民健康高于一切"几个字格外醒目。
陈檐文点开邮箱,鬼使神差地搜索了祝鑫源的论文。两篇都是关于RNA疫苗稳定性的研究,数据详实,论证严谨,完全不像一个在读学生的手笔。
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堵上一层银辉,山高水远,空气宜人。
陈檐文打开抽屉,取出那瓶抗焦虑药看了看,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今晚,或许可以再试着不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