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荒野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走着。

走在前面的是个与周遭焦土格格不入的道长，手执拂尘背负长剑，任由烟尘从衣角划过却没有一丝沾染。

后面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十二三岁的模样，眼睛死死盯着前人跌跌撞撞跟着，像饿狗在追一块肉。

道长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少女，似乎有些在意她是否跟上，但又没有要拉她一把的意思。

连年大旱，所经过的村庄于田地尽已荒芜，无人，无声。

他们在一个破落的小镇落了脚，道长替镇上几户人家做法事换来了些吃食，虽难以下咽，但总归不至于饿肚子了。

他将装食物的口袋塞到少女怀里：“这在这镇上找份事做，莫要再跟着我了。”

少女捏着口袋不讲话，她能去找什么活计做呢？这年头稍富裕一点的人家也养不起丫鬟了，她就是这么被原先的主家借口染了病赶出来的。

她又小又瘦，没有力气也不识字，这世道给她留下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放下最后的这点自尊，牺牲皮肉，也许还能勉强过活。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不能跟着您吗？”

仙人总归也要人伺候的吧。

“你身上半寸仙骨都没，入不了我门。”

少女的眼睛暗下来，她还以为自己会被仙人带回去呢。

仙人干干净净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露水一样的气息，不像以前伺候的少爷那般动辄打骂不给饭吃，也不会像老爷那样用奇怪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一路上遇到路边的尸骨他都不嫌麻烦地将人安葬，也会将仅剩不多的口粮分给那些饥饿的人。

他很温柔，却又与人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就比如到现在，他也没问过她的名字，但她并不太在意，只要能跟着仙人，她这一生就知足了。

但现在仙人也不愿留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爹娘用二两银子断了生养之恩，主人家赶走一批奴仆后听说也被流寇洗劫，上下死了个干净，她早就没有家人了，早知这样，还不如在乱葬岗咽了气去，也少些徒劳无功的挣扎。

他终究还是不忍，又道：“你若还有什么想要的，我尽力帮你，但仙凡有别，你我注定无缘，不可强求。”

少女望着眼前干净如明月的仙人，知道自己再怎么不舍也无法再追随这个身影，这份仰望和悸动也终究是一场幻梦，但她还是祈求：

“我想要一件你随身的东西，”她马上又解释，“你救了我的命，我想要一样信物，今后日日焚香敬奉，感念仙家恩情。”

仙人略思索了一会，从怀中掏出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这是他入门时所用的初通阵法的典籍，其中内容晦涩，许多操作都需要付诸灵力，就算放在凡人手上，应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我身无长物，法器和武器都不能轻易交托，但你若真的有心，就拿着这个吧。”

双手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她能感到那书上还留着对方残留的体温。

但只要这一点温度，她想，只要这一点点，就足够点燃她剩余的生命。

那本书她看不懂，尽管后来她很努力地学习认识了很多字，也依旧难以理解其中晦涩的语句，她想这世上一定有其他的修仙之人，说不定再碰上时能向别人请教，但又马上想起仙人临走前嘱咐的话，他叫她好好过平凡人的日子，不要与仙家牵扯。

“我给你算过一卦，吉凶参半，未来难测，但惟有一点事肯定的：你将遇仙人生，遇仙人死。”

她知道前半句的意思，将她从死人堆里拉回来的仙人就是让她生的人，那么遇仙人死又是什么意思呢，是意味着她会再遇到仙人而后因此而死吗？她觉得被那个身影抛下的自己已经和死去无异了。

明月不照，我心如灰。

后来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困难，她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说自己已经被仙人认了义妹，因哥哥要去危险的地方剿灭妖魔不便带着自己才留在镇上，这样一来，不仅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退去，还成功被受过仙人恩惠的一家人收留了下来。

那本阵法初通的册子就被她藏在床下，日夜揣摩，她将其中的内容分成零碎的段落，分别给不同路过的人分看，有书生，有游医，有野道，她将拆开的信息拼回来，逐渐真的读通了其中真意。

这并没有什么用，她没有仙骨，感受不到天地间的灵力，连一个最简单的四象阵都无法激活。但她无法停下来，她的整个神魂都死死吸附在这本书上了，这是她和仙人此生唯一的联系。

久旱之后，终逢暴雨，一声闷雷在干裂的大地上炸响，雨点随后花一般漫山遍野地绽开，那一天，不论男女老少都在为终于熬过的苦难而欢呼雀跃，雨带走了骇人的暑热，也为她带来了喜事。

她要嫁人了。

那户人家用心为她挑了一个夫婿，说是万中无一的老实人，后半辈子会享福的，她想都没想便同意了，在她眼里，这世间人都是相同的样貌，与谁过都没有区别。

镇上逐渐热闹起来，多了许多陌生的脸，有来往的行商，亦有和她一样失去了故土的流浪之人。

于是那一天，她那老实的夫君搓着手将她拉到屋里，“娘子啊，眼下日子好过了，不如做点别的生意，我看上一栋临街的小楼，虽破了点但价格实惠，我们买来修缮一番，开个客栈可好？”

“一切听夫君的。”

“只是......你也知道之前的日子，大家都不好过，再加上娶了你，我这点家底都倒空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对方端着那张人人都道老实的脸笑起来：“娘子你不是找了个修仙的义兄么，仙人的宝贝万金难求，要是能找到买家......”

她心里一惊，假装为难。

“那种东西......阿兄不曾给我留过，我一个没有仙缘的凡人，又是个孤女，纵是有再好的宝贝拿在手里也没有用处。”

“娘子，如今我们夫妻一体，有什么话不能敞开说呢？你那阿兄总归会给你留些仙药什么的吧，”夫君的话像是要滑进耳朵里，让人不寒而栗，“我们如今都康健，想也用不上吃药，不如多换点钱好好生活，两个人把日子过好了，你兄长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她将人推开，急得大喊：“都说了没有那种东西，我也不能凭空变出来给你啊！”

见夫君沉了脸，她又放柔了声音好言相劝，只盼着对方早点打消那个念头。

“你若是真的需要钱，就该勤俭一些去做份工什么的，我也接些浆洗缝补的活，两人一起攒攒就是了。”

夫君沉默着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又露出一个令她头皮发麻的笑来，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