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科举是个费脑子的工程。
此前的选拔方式考出来的人固然也厉害,但人不对位,尸位素餐的情况太多,叶游知要尽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叶松心疼叶游知头发一把一把调,夜夜都要来给叶游知送补汤,然后把叶游知骂一通,叮嘱她少熬夜。
而叶游知记起叶松的叮咛时至多一刻钟就会放下手中事务。
等她安然熄灯后,总能看见她阿姐的屋子还灯火通明。
叶游知:“……”
今夜来送汤的人却不是叶松。
笃笃笃——
来人轻叩木门,如此礼貌,必定不是叶松。
叶游知披了件外衣,道:“请进。”
她看着来人挂上甜蜜的微笑,“你来了。”
“听人说你最近总是夜半才睡,来看看你在忙什么。”
叶游知探头探脑地找郑既明带来的慰问品,见食盒小得和她手掌一般,耸立的耳朵一瞬耷拉,失望长叹,“哈~就这些啊?”
“夜里吃多不消化,明儿又在朝堂上打嗝。”郑既明故作嫌弃,“丢人。”
开女子科举前,都是郑既明一人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左当刀光剑影,右避黑锅大坑,一个时辰下来累得脑子发软。
后来科举第一轮改革,叶游知夜里念书到三四点,什么《论语》《孟子》倒背如流,凭本事中了进士。
她站上朝堂,不再做郑既明身后的操控手,把口蜜腹剑全挡在身后,改革的提议一个接一个的奏。
那些律令本就是她的主意,至此,她也不必再借郑既明的手做自己的事,要扬名立万还是遗臭万年都该自己担着。
郑既明嘴上促狭她,脑子里却是叶游知适才忽闪忽闪的双眼,不觉勾唇一笑,手上也麻利地把吃食端了出来。
叶游知饿极了,糕点渣撒了一草稿纸。
“别噎着。”郑既明担心又无奈,将叶松煮的补汤端去,不经意看见叶游知换了一支笔。
他眉毛都要压到眼睛上,不自觉探身深望向那支笔,突地心里就不畅快。
两年前虎贲将军说过叶游知像他妹妹,可一年前易重回京,他却听到朝中有人说易重和叶游知般配、登对!
叶游知真的像她妹妹吗?
郑既明不经意问道:“嗯?换笔了么?我前头送你的那支笔不好用?”
“好用的。”
那支笔笔杆以檀木制,裹桐油包玉石,纹样取南洋佛纹,水波散纹,幽香阵阵,触手生温。笔头用上好的狼毫,微弱灯光下便有琥珀光,顺而滑,水滴能聚,可谓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不讲究的。
郑既明还特地在顶端嵌了一颗小朱砂,挂了一小缕只有郑家才有的流苏坠子。
笔是好的,但叶游知的手艺并不如何。
她为科举能好好写字,平常是不爱用毛笔,太慢,且累人,故叶游知还是爱用硬笔。
郑既明道:“自然,你自己制的东西才是最好用的。”
叶游知以为郑既明不高兴了,解释,“不是的,不是我非要用自己的东西,这支笔不是我自己做的。”
哄人的话说完,她好像见郑既明眉下的墨色更重了,几乎到以水波搅散旋转的地步。
叶游知继续哄人,“你放心,这是易寺卿自己制的,让我试试好不好用。”
“好用吗?”
“不如我的手艺。”
郑既明牙都要咬碎了,道:“所以你用一支笔的标准就是看它好不好用吗?”
他的声音实在低得可怕,叶游知这才嚼完嘴里的东西,“怎么了,好像你不太高兴?”
“没不高兴。”郑既明利落地收拾好食盒,“早点休息,我走了。”
走时的郑既明潇洒,走后的他抑郁。
那个榆木脑袋,怎么还不开窍?日日写律令把脑子写坏了么?!
几年前在邕州还会对自己小意温柔,自打扶了幼帝登位她说要避嫌后他们的关系江河日下,退倒了十年前。
郑既明是咽不下那口气,翻来覆去地想叶游知,终于早起在进宫路上堵着,偶遇了易重。
易重的马车被人拦下,掀帘一看,淡淡道:“巧了,郑大人。”
“和我碰上便算巧吗?”郑既明问道,“那易寺卿兴趣突至做硬笔也是巧合?”
“哦,郑大人说的是我送游知笔墨一事?”易重于春风中一笑,尽是得意,还有讥诮,“郑大人别多想,我既在邕州就知晓你和游知,便不会做出夺人所好之事。”
“我面子薄,拙品不敢随意送人,只好叨扰游知,郑大人莫要生游知的气。”
郑既明:“我怎会生气?易寺卿也知道她对我的信任、依赖,她总是爱黏着我的。”
易重冷哼,放下车帘,扬长而去。
郑既明在春风中站立,却觉得寒冷刺骨,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