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景昙看着苏语漾，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她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完全不相信，这句话竟然会从苏语漾口中说出来。

苏语漾却站在原地，神色看起来与平日没有什么分别。她依旧温柔、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景昙眉心微微皱起来，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湿掉的衬衫，又抬眸看向苏语漾。

“语漾。”她轻声叫她，“你是在逗我，还是在转移注意力？”

苏语漾眼里的笑意凝住了，她静静地看着景昙。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玄关处那只橘色的袋子安静地放在柜子上，没有人注意。

景昙坦然地让苏语漾看着，过了好一会儿，苏语漾才轻轻动了动脚，低声说：“都有一点。”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用笑容把这个问题带过去。

“你的衣服的确湿了，不应该继续穿。”苏语漾看着她，声音依旧平稳，“而我也的确……对你的身体有一点好奇。”

景昙努力压住自己忍不住要翘起来的嘴角，问：“好奇什么？”

苏语漾看到了她那点怎么都藏不住的神情变化，眼底终于重新浮出一点笑意：“好奇你的身材。”

景昙只感觉自己的心里放了一枚小小的烟花，她上前半步，又很快停住，低声问：“你对别人也会有这样的好奇吗？”

苏语漾看着她，摇了摇头：“阿昙，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景昙没有说话，可她的笑意已经彻底藏不住了。她微微垂下头，像是想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傻。可只要一想到苏语漾刚才说了什么，她就怎么都忍不住。

看着景昙这样，苏语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对景昙的想法发生了变化的呢？苏语漾自己也说不清。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景昙的印象都停留在那个会因为一枚创可贴而露出明亮眼神的孩子。那个孩子会别别扭扭地靠近她，直白又坦率地说喜欢她，好像只要她愿意等，时间就总会站在她那一边。

苏语漾分明不该和景昙这样家世背景复杂的人有太深的牵扯；分明也不该对一个比自己小许多的人生出任何暧昧的念头。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在景昙身边放松下来，也会在最狼狈、最不愿被人看见的时刻，下意识相信眼前这个人。

景昙早就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她依旧骄矜，有些任性，有时候还坏得很可爱。可在很多时刻，她又可靠得让人心软。

她看向苏语漾，低头解开自己衬衫袖口的扣子，说：“虽然我不介意你看我，但今天还是不要了。”

苏语漾微微挑眉：“为什么？不是你邀请我看你的吗？”

“刚才是刚才。”景昙耳根有些红，却仍旧一本正经，“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景昙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眸看向苏语漾，眼神很认真：“现在我怕你以后想起今晚，最先想到的是那个贱男人。”

苏语漾怔住。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好像又静了一点。

景昙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重了。她没有再继续，只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干净衬衫，转身去了卧室。

卧室门没有完全关上，只虚掩着。

苏语漾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景昙身上的温度，暖的，干净的，很轻地把她从那场雨里牵出来。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的背有些撑不住。

她很少这样，或者说，她几乎不允许自己这样。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把所有事情处理得漂亮。被人问起小禾的父亲，她可以给出最得体的解释；听见那些不堪的议论，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开；面对郗俞斌，她也可以冷静地告诉他，不要靠近小禾，不要再越界。

可刚才景昙问她难不难受的时候，她竟然真的觉得难受。这件事本身，就让苏语漾有些陌生。

她为什么会这么相信景昙呢？

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响动，片刻后，景昙换好衣服出来。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被雨水打湿过，发尾仍旧有一点潮。她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本来是想擦头发，可看见苏语漾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她，动作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景昙问。

苏语漾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景昙也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年轻、明亮，但着不知收敛的喜欢，说着她不是变态，她不喜欢苏晏禾，她喜欢的人是她。

那时候的苏语漾只觉得她是景家小小姐的一时兴起，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景昙依旧站在她的面前。

她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离开，也没有因为她的软化而变得急切。景昙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慢慢等她，等她一点点地、更确切地喜欢上她。

苏语漾的目光落在景昙身上，轻声：“阿昙。”

“嗯？”

“你有多喜欢我？”苏语漾忽然问。

景昙看着她，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她走过来，把水杯重新递到苏语漾手边，想了想，回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很喜欢你，我尊重你的一切想法。我的耐心很好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

苏语漾抬眸。

景昙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

她没有宣誓，也没有什么漂亮的辞藻。可苏语漾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她接过水杯，却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