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景晨与段家长子订婚以后，太多目光落在了景家身上。景晨恢复得差不多，便重新回了队伍。于是那些探究、试探、称量与隐晦的打量，便都落到了景昙身上。

景晨说过，希望她始终都能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可景昙怎么可能真的心安理得地让姐姐一个人承担这一切呢？

所以这段时间，她忙得近乎昏天黑地。以景家新一代的身份出现在各色场合里，将爷爷的人譬如景涵一点点踢出局外，也忙着和大姑姑一起，将那个只在纸面上初见雏形的金融平台慢慢搭起来。

等她抵达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上午，她还在新加坡和大姑姑碰最后一轮方案。而晚餐，她还在和那几个长线机构虚与委蛇，现在落地时，连日奔波的倦意仍显现在她的眉眼间，眼底也带着睡眠不足留下的淡青。

按理说，她今晚不该回来邺城的，可今天是小禾的生日。

作为小禾的经纪人，也作为她的小姨，她怎么可能不出现。

车子开进熟悉的社区，窗外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黄澄澄的光落在玻璃上，滑过她的脸，又很快退入夜色。景昙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直到司机轻声提醒到了，她才睁开眼，拎着包下了车。

站在楼下时，她没有急着进去。

八月的邺城夜风还带着白日未散的热意，拂在脸上，将她晚间喝下的酒气与疲惫吹散了些许。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到23点。

这个时间去别人家拜访是一件很打扰的事情，可她还是抬脚走了进去。甚至连一个正当理由，都懒得再给自己找。

上楼，按门铃。

门内很快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苏晏禾。

小姑娘穿着一身宽松的棉质家居服，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搭在颈窝，脸上还带着刚洗过澡后的清透水汽。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便亮了起来，半个身子都探出门框：“小姨，你怎么来了！”

那一点残余的酒意，仿佛被这一声“小姨”彻底唤回了清明。

景昙挑了下眉，靠在门边的墙上，笑着反问：“怎么？你过生日，难道我还不能来？”

“你从外地过来的吗？”苏晏禾侧身让她进门，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景昙自然地走进去，弯腰换鞋，语气很轻松：“嗯，刚从新加坡回来。”

“妈妈说你最近很忙。”苏晏禾带着她往洗手间走，看着景昙洗手的动作，轻声道，“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忙。”

景昙动作微微一顿。最近她确实很少和小禾联系，苏语漾的行程也满得厉害，想来小姑娘多少是有些委屈的。

她擦过手，转身看向苏晏禾，语气柔了下来：“抱歉，小禾。最近是我忽略你了。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去威尼斯电影节，好不好？”

“没关系啊。”苏晏禾说着，转身往客厅走去，语气淡淡的，“我早就习惯了。”

景昙知道苏晏禾的性格，也没有追上去解释什么，只是笑了笑，跟着她往外间走。一边走，她一边问：“你妈妈呢？”

“妈妈说再过十几分钟到家。”苏晏禾在沙发上坐下，抬眸看她，“她最近在欧洲出差。”

景昙自然知道，苏语漾去欧洲，是为了景氏能源那桩并购案。她没有多说，只是从包里拿出早就包装好的礼物，递给苏晏禾：“生日快乐，小禾。”

苏晏禾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景昙忙成这样，还记得给她准备礼物。她先很认真地道了谢，才接过那只礼盒。

打开以后，最上面是一套她前阵子随口提过、已经在国内断货的戏剧原文书，书下还压着一只手机。

苏晏禾抬眸看向景昙，眼神里满是疑惑：“这是？”

“你不是喜欢苏佩尔？”景昙笑着看她。

苏晏禾面露惊讶，低头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里面是一段提前录好的视频。苏佩尔站在镜头前，用并不算熟练却格外真诚的中文，祝她生日快乐，又认真说起自己对表演的理解，还给了她几条关于舞台与镜头前情绪处理的建议。

苏晏禾怔怔地看完，猛地抬头看向景昙，眼睛亮得惊人：“你去见苏佩尔了？”

景昙挑了下眉，语气轻描淡写：“嗯，恰好碰上了。”

“才不是恰好。”苏晏禾小声说。她太聪明了，当然知道这样的“恰好”背后，代表着什么。

景昙没有戳破，只是靠在沙发边看着她，唇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苏晏禾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很认真地说：“谢谢小姨。”

景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这些天来，所有疲惫、冷硬、推杯换盏与暗潮汹涌，好像都在这一刻被轻轻隔在了门外。

苏语漾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暖黄色的灯光下，苏晏禾抱着那套原文书，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而景昙坐在她身侧，肩头还带着疲惫与夜色，脸上却露出一种很少见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柔软的神情。

苏语漾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一时间竟没有出声。

直到苏晏禾先发现她，欢快地叫了一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