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景昙比起宁江省离开那天要瘦了许多,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肩头还沾着外头带进来的细雨。
雨丝在餐厅昏暗的灯下泛出一点潮湿的光,但很快便被室内的暖意蒸散了。她站在门边,右手虽然已经拆了石膏,可动作间仍带着一点极轻的滞涩
苏语漾看着她,嘴角仍旧带着淡淡的笑容。
落地窗外,江水隔着玻璃安静流淌,对岸陆家嘴那一片过分明亮的灯火反而退到了景昙身后,衬得她此刻的神情格外冷,也格外陌生。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原地,左手轻轻搭着椅背,指尖在木质边缘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缓冲的时间。过了两秒,才低声回:“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看起来,景总这是把选择权推给我了。”苏语漾微微歪了下头,笑意从眼角蔓延开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纵容。
景昙弯了下唇,脸上的笑意很淡,甚至有些自嘲:“毕竟是我今晚主动来求苏董的。”
苏语漾望着她,没有立刻回应这句话。眼前的景昙,和她记忆里那个会在雪夜里红着耳尖、坦荡藏不住心事的人,已经有了太多不同。她当然还是漂亮的,还是有那种骨子里的锐气和不可驯服,可那些好像都被当下的冷冽给包裹住了。
苏语漾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她,才不会显得太远,也不会显得太近。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语气也略略冷淡了下来:“先坐吧。”
景昙在她对面坐下,侍者上前斟茶,动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浅色茶汤落入瓷盏,热气细细袅袅地浮起来,似是想让两个人之间略显僵硬的空气稍稍软化一些,可包厢太安静了,连茶水轻撞瓷壁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不仅没有软化气氛,反而更显尴尬。
没有人先开口,苏语漾垂眸看了眼桌上的菜单,半晌才抬眸:“你想吃什么?”
景昙像是游离在另一个世界里,怔了一瞬,才扯了下嘴角:“都可以。”
苏语漾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只点了几道清淡些的菜,又添了一盅热汤。等侍者退了出去,沉重的包厢木门重新合上,整间屋子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沉默再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景昙低头,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温热的瓷意顺着指腹一路传进掌心,却依旧没能让她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松下来。她很清楚,今天自己带来的筹码,不只是决定GS在这单交易里的站位,在某种意义上,也决定了她和苏语漾之间还能不能保持住原本祥和向好的局面。
可景家的事情很烦,她必须让苏语漾保持着理性来决定。她可以输,却不能害了苏语漾。
苏语漾看着景昙明显迟疑的模样,先一步开了口:“你的手怎么样了?”她说这话时,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景昙右手上。
距离景昙右手骨折已经过去了一整个冬天,现在的她至少看起来已经与过往无异了。只是到底是伤了筋骨,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冷夜里,不知道还在不在细密地疼。
景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淡淡笑了笑:“已经拆了石膏,恢复得还可以。”
这句“还可以”说得太自然,像是她已经用它敷衍过太多人。苏语漾听出来了,却没有拆穿,只轻轻“嗯”了一声。
若是在之前,苏语漾肯定要问问她,她姐姐怎么样。但很明显,景昙今天是来谈公事的,若把话题引到景晨身上,景昙当然会答,可那回答之后,原本还能维持的那点边界,就会变得模糊不清。于是苏语漾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任由目光停在落地窗外那片湿漉漉的雨幕上。
过了好一会,苏语漾这才突然将话题切入正轨:“你在邮件里说,有并购结构上的事情和我谈。”
景昙抬眸,眼底的温和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稍稍坐正身子,整个人散发出全然陌生的姿态:“是的。我想和你谈景氏能源这次并购案里的承接平台,准确一点地说,是并购持股平台和SPV(特殊目的载体)的搭法。”
苏语漾没有接话,只是将茶杯放回桌上,指尖从杯沿收回来,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示意她继续。
景昙把茶杯放下,左手缓缓交叠放在桌面上,似身体前倾,带着逼人的压迫感:“景氏能源这次的并购规模太大,不管是并购贷款、后续增发,还是交割后的资产装入,都不可能粗暴地压在集团老体系里。债务隔离、表决权安排、融资效率、境内外税务匹配,任何一项出问题,最后都会反噬整个交易。”
她停了停,抬眼看向苏语漾:“所以一定需要一个独立、干净、可控的载体来承接。我不打算弄个单纯的空壳公司,我想要一个未来能够可以装资产、接融资的平台。”
苏语漾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变化,这不是外行人的说法。至少,不再是她印象里那个“对景家没兴趣”的景昙会轻易说出口的话。
看起来,景总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