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宁江省的雪在后半夜又落了起来，到了清晨，再往外看，积雪已经没过了行人的膝盖。

骨折后的手哪怕打了石膏，也还是一阵一阵地发疼，加上苏语漾就躺在她的旁边。景昙这一夜睡得并不好，天色才刚蒙蒙亮，她就已经睁开了眼。

披着浴袍，她站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外面。积雪覆在屋檐、树梢和远处片场临时搭建的小木屋上，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所有杂色都被这场雪盖住了。风也并没有停，仍旧卷着碎雪扑在窗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屋里暖气很足，甚至有些过分了。景昙头发松散地垂着，望着远处一点点升起来的橘色晨光，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只剩下苏语漾昨晚那句话。

她是动心了吗？

还是只是因为她受了伤，所以才说好话来安抚她呢？

景昙心里其实很清楚，苏语漾不是会拿感情去安抚别人的人。她那样的人，若没有一点真心，是不会说出那种带着余地的话的。可再清楚也没用，心里还是有另一个声音不肯停下来，一遍遍地问她：万一呢？万一只是你想多了呢？

这种情绪太陌生了，偏偏她又没有经验，连该怎么理都不知道。

或许，应该去问问小姑姑的。

对待感情，她实在是太没有经验了。

景昙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指都被玻璃沁得微微发凉，才转过身。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苏语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

她正坐在单人沙发里，腿上放着笔记本，身上换了一件浅色针织衫，外面随意披着一件驼色羊绒披肩。清晨的雪光透过半开的窗帘落进来，衬得她面容愈发白净，灰蓝色的眼眸也显得格外沉静。

“我有个跨时区会议。”见她转过来，苏语漾先温声解释了一句。

景昙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随后转身往卧室走。

可她还没走进去，身后便再次响起苏语漾的声音：“阿昙，是我昨晚的话让你困扰了吗？”

困扰？怎么会。

景昙几乎是立刻回过了头，看向苏语漾，想到苏晏禾还在睡，又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没有。”

苏语漾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如果真的没有困扰，景昙昨晚就不会一整夜都睡得那样不安稳，也不会今早一睁眼就站在窗边发呆。可她到底没拆穿她，只是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依旧温柔：“别想太多。我们顺其自然地相处，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并不含糊。在很多方面，苏语漾都是个非常成熟的人。

景昙听着，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反而慢慢沉了下去。她想了想，抬眼看着她，很认真地问：“语漾，我是成年人，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对吗？”

苏语漾闻言笑了一下，点头：“当然，我很清楚。”

这就够了，只要她不是把她当成和小禾一样的孩子，就够了。

景昙心里一定，神情也跟着稳了下来。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了许多：“好。那我先回房间，你继续开会吧。”

话落，她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后，苏语漾在原地站了两秒，才缓缓眨了下眼，没再多说什么，只重新回到沙发边，打开电脑，接入会议。

她的工作向来忙，哪怕人不在项目现场，也并不意味着能真正闲下来。等她把这场会开完，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苏晏禾也起床了。她看着正冷着一张脸开会的妈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去敲了小姨的房门。

久久没有得到景昙的回应，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直接推门进去的时候，苏语漾的会议刚好结束。她合上电脑，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向妈妈，轻声道：“妈妈，小姨是还没有起床吗？”

又睡过去了吗？苏语漾心头怀疑，她想了下，又敲了两下房门，依旧没有听到声响，而后她缓缓地打开了房门。

景昙果然又睡过去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一直蹙着，额头上还隐约有一层冷汗。显然，手臂的疼并没有因为那一点睡意就减轻多少。

苏语漾看着，走到床边，拿着纸巾轻轻地擦拭她额头上的汗水。

“很疼吗？”苏晏禾站在一旁，低声问。

苏语漾点了点头。

骨折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疼。

苏晏禾看了看床上的景昙，又看了眼妈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妈，我今天还有补拍。你陪小姨吧。我让小姨的助理陪我去片场就好了。”

苏语漾闻言回头看向女儿，眼里有一瞬迟疑，她带着小禾一道走向外间，这才低声：“等小姨醒了，我再去看小禾好不好？”

苏晏禾乖巧地点头，她看着房间内的景昙，又看了眼妈妈，说道：“妈妈照顾好小姨就好，我在片场也没有太多时间陪妈妈。”

这话听得苏语漾心里一软，她笑了笑，伸手抱住了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儿，掌心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

苏晏禾很快就离开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苏语漾和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景昙。

说是照顾，可景昙睡着了，其实也不需要她做什么。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苏语漾大多都坐在一旁处理工作，只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因为疼痛惊醒。

直到上午十点，景昙才终于被饿醒。她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见的就是半靠在自己身侧、将笔记本放在腿上处理工作的苏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