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昙几乎是被这句话惊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她连忙摇头,呼吸都乱了节奏,连耳根也在灯下不争气地泛起了薄红:“那个……不用,不用,我能自己来的。”
苏语漾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她神情平和,眉目间没有半点勉强或逼迫的意思,反而像月光落在温水里,柔而静,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她只是含着笑,看着景昙。
景昙看懂了。
于是她在心里暗暗咬牙——她一定要争气!她自己也可以!
夜色渐深,窗外风雪愈发大了。北方冬夜的寒意像无数细小的银针,隔着厚厚的玻璃也能叫人察觉出几分凛冽。酒店顶层临街的落地窗被内外温差逼出一层薄白的雾,树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枝桠在雪色里摇曳,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祥和。
室内暖气很暖和,热意沉沉浮浮地裹着每一寸空气,逼得景昙不得不将窗户开出一线细缝。冷风立刻顺着缝隙钻了进来,与屋内暖气撞在一处,带来一种微妙而清醒的凉意。
她原本还想着,自己不过是右手打了石膏,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沦落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
可等真正到了洗漱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左手,实在是有些废。
站在浴室门口,景昙看着镜中那截突兀而碍眼的白色石膏,神情有些僵硬。浴室的灯光雪亮,映得她脸上的细微情绪都无处遁形。她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今晚索性不洗了,就这么将就一夜,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苏语漾走了过来。
她身上只是一件极柔软的浅灰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温柔。暖黄色的灯光静静落在她肩头,像是给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极浅的柔光,连她垂眸看人的神情,都那样动人。
“我来帮你吧。”她走到景昙身旁,轻声道。
景昙抿了下唇,摇头:“我不是小朋友,语漾。我是成年人。”
苏语漾顺着她的目光,淡淡看了一眼那只打着石膏的右手,眸底随即浮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成年人也会受伤。”她轻声道,“也应该被允许,让人照顾。”
景昙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不方便。若是站在这里的人是景晨,她会心安理得地让姐姐帮忙。可偏偏,眼前这个人是苏语漾。
是她喜欢的人。
她怎么能让自己喜欢的人帮自己洗澡?
更何况,苏语漾原本就比她年长,又总是带着那种不动声色的包容与照拂。她本来就在怀疑自己恋母,要是今晚真让她帮了这个忙,那以后呢?以后苏语漾是不是更要把她同苏晏禾看作一辈人了?
她不要!绝对不要!
大约是她脸上的挣扎实在太过明显,苏语漾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开口:“你是因为我,所以不好意思?还是因为,要被人帮忙洗澡,所以不好意思?”
景昙一怔。她很清楚,避而不答只会让场面更尴尬。索性心一横,抬眼看向苏语漾,直白地回:“因为是你。”
苏语漾眉梢很轻地一动。
景昙看着她,将心里那点别扭全都说了出来:“语漾,我喜欢你。让你帮我洗澡,会让我觉得,你把我当成小禾。”
“我不要!”
这三个字落下来,浴室里竟有片刻静得只剩下风声与暖气运行的低鸣。
苏语漾望着她,忽然轻轻地笑了。她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景昙没受伤的那只手臂,语气温和得近乎引诱:“你喜欢我。”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景昙的脸上,像春水一样一寸寸漫过去:“不是应该,对这样的亲近感到高兴吗?”
景昙呼吸一滞,苏语漾在试探她?她为什么要试探她?她想要自己答应还是拒绝?
“我只感觉到很害羞。”她几乎想也没想就接了回去,甚至懊恼地皱了下眉,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怎么偏偏会在今天骨折啊,好烦。”
苏语漾听着她这句埋怨,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那如果不是今天,眼前的人不是我,你要怎么办?”她望着景昙,不紧不慢地问下去,“你会让梁露帮你洗澡吗?”
她说这话时神色与平常别无二致,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景昙就是觉得背后生出了一点寒意,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一眼窗边,才发觉原来是自己刚才打开的那道窗缝,正有凉风丝丝缕缕地吹进来。
她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说了句谎话:“不会。我大概会让她把石膏给我包好,然后自己努力挣扎一下。”
苏语漾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声:“骗人。”
景昙想要反驳,却在注意到她的神情后,选择了闭嘴。
苏语漾见她安静下来,目光也跟着柔了下去。她微微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轻,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雪,也像是怕惊动了外间的苏语漾。
“现在就害羞的话,以后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