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苏语漾的侧脸被灯光映亮,本就深邃立体的五官愈发分明。她的神情平静极了,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转移话题失败的事情。
可景昙看着她这样,心里却莫名发闷。
她向来不是个多有同理心的人。旁人的悲欢离合、狼狈不堪,于她而言大多只是“旁人的事情”。既与她无关,又何必让自己的情绪起伏不定。
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然而现在,看着眼前的苏语漾,她却还是难过了。
她当然知道,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她也知道,自己此刻迟来的情绪没有任何意义。它不能让十七岁的苏语漾避开那场无妄之灾,不能让她重新拥有选择的权利,更不能将那段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当成不存在。
可她还是会为十七岁的苏语漾难过。
景昙缓缓地吸了口气,低声道:“语漾,你面对了很多非议。”
苏语漾闻言,轻轻怔了一下。她垂下眼,片刻后笑了笑,神情依旧温和。随后,她坐到了景昙身边,一只手按上她的肩膀,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小孩子:“只是些议论而已,不会给我造成什么实际影响。”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景昙听着,却只觉得胸口更闷了些。
“这个讨厌的世道真的很烦。”最终,景昙忽然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了苏语漾的肩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咒骂,又像是在替谁抱不平。
苏语漾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靠过来,微微一怔,却也没有推开她,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动作温柔极了,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又隐隐有点像是在纵着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
“阿昙,不需要这样的。”苏语漾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她的指尖轻轻绕过景昙散下来的发丝,缓声说道,“真的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我并不会因为这些再难过。相反,它让我有了小禾。小禾是个很好的孩子,我很庆幸我的生活里有她。”
景昙闻着她身上熟悉又好闻的气息,沉默地摇了摇头。过了会儿,她才抬起眼,低声反驳:“过去很久,不代表它没有发生过。你现在看起来不在意,是因为这些年你已经把这件事消化过很多遍了,不是因为它真的没有影响过你。”
苏语漾静了一下。
她看着景昙,忽然不太想继续和她对视了。
灰蓝色的眼眸微微偏开,她望向落地窗外层叠的灯火与夜色,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所以呢?”
景昙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斟酌措辞。半晌,她忽然开口:“所以……我可以去找一下那个男人的麻烦吗?”
空气像是静了一瞬。
苏语漾原本微微发僵的肩膀,反而因为她这句话一下子松了下来。她转过头来,略带几分意外地看着景昙,像是没想到她酝酿了半天,最后冒出来的竟是这么一句。
“虽然确实过去很久了,也虽然你自己已经把这件事调理好了。”景昙抿了下唇,抬眸看着她,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但我既然知道了,作为你的追求者,或者你的朋友。我想替十七岁的苏语漾,讨回一点点东西。可以吗?”
苏语漾的睫毛轻轻颤了下,没有立刻说话。
景昙也不催,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判决。
过了好一会儿,苏语漾才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阿昙,”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了点柔软的笑意,“我不觉得你能给他找什么麻烦诶。”
“我觉得我可以。”景昙答得很快,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她微微朝苏语漾靠近了一点,察觉到她身体有一瞬细微的僵硬之后,又极自然地退开了些,仿佛刚才那点压迫感只是无意流露,“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弱。”
苏语漾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景昙,眼底浮着一点极浅的笑意,像是觉得她此刻这副样子实在有趣。
“阿昙。”她轻声提醒,“你不该为了我去招惹船王家族的。”
“什么叫不该?”景昙眉头微蹙,神色也随之沉了下去。几乎是毫无防备地,她身上那种被藏起来很多年的属于景家小小姐的桀骜,在这一刻轻轻漏出来了一点,“郗家而已。”
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言明了伤害到苏语漾的男人的家族名字,既没有刻意拿腔拿调,也没有摆出什么居高临下的姿态。她说得十分自然,可就是因为太过自然,才显得那种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意味越发鲜明。
像是“船王家族”这种足够让旁人忌惮三分的名头,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
“我不觉得是什么景家不能招惹的人。”景昙看着苏语漾,平静地补完了后半句,“景家很强,在我妈妈的手里,不只是在东亚地区很强势了。”
苏语漾听着,先是微微一顿,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整个人都像是被灯光浸透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漾开,像是春水荡开,带了一阵暖意。
景昙原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在看到苏语漾笑起来的瞬间,脑海里却忽然空白了一下。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方才那点不小心泄露出来的锋锐与桀骜,还未来得及收回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苏语漾一个笑撞散了。
她本来是要替她出头的。
可此刻,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苏语漾,连自己原本想说什么都忘了。
苏语漾笑了好一会,才稍稍收住了些。她抬起手,之间轻轻地点在了景昙的眉心,像是在逗小禾那样,逗弄着景昙,声音里面满是未散开的笑意:“阿昙,你现在这样,倒有了几分外界盛传的景家小小姐的模样。”
景昙被她点得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抿了下唇,本想问下外界怎么盛传的,可望着苏语漾含笑的灰蓝色双眸,话到了嘴边,又莫名失去了气势。
苏语漾见她说不出来话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当然知道景家的权势如何强盛,也清楚景家在卫嘉优的领导下走向了哪里,还明白船王的郗家对景家来说不值一提。
但那又怎样呢?她的事情和景昙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