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拉着陈小禾的手,脚步有些急,却又带着孩子般的雀跃,一路小跑着推开了练功房的门。
秦野一进门,目标明确地直奔靠墙那排高大的、用来存放戏服的旧式木柜。
他拉开柜门,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五颜六色,秦野伸出手,开始在一排排衣架间快速而略显急躁地扒拉起来。
陈小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翻找了半天,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师哥,你到底想找哪件戏服啊?我帮你一起找。”
秦野似乎被问得有些急躁,加上酒意未消,嘴皮子都不太利索了,手指胡乱地指向柜子深处:“那件、就那件!唱那个戏……要用的那件!”
陈小禾就算有通天的领悟力,此刻也实在无法从这模糊的描述里猜到具体是哪一件。
“哪出戏呀,师哥?你总得告诉我戏名吧?”
秦野停下动作,皱着眉头,伸出右手食指用力点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卡在喉咙里的名字给敲出来。
他脑中飞速运转,记忆的碎片在酒意中沉浮,终于,一个清晰的名字浮现出来:“红月娥做梦”!对,就是这出!”
“哦,原来是这出戏啊!”
陈小禾恍然大悟,那是一出经典的“单出头”讲究的是一人撑满全场。
他自打学戏以来,上台都是和师哥搭档,唱的是“一副架”还从未在台上单独唱过单出头呢。
“可是……放哪儿了呢?”
秦野嘟囔着,关上了这边挂满“上装”戏服的柜门,转身又去拉开了另一边存放“下装”戏服的柜子,显然思路有些混乱了。
很快,秦野的目光被柜子角落里一件叠放整齐的枣红色中式开衫吸引了过去。
他拿起来,对着旁边的镜子比划了一下,前后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顺手将这件开衫也收了起来,搭在臂弯里。
陈小禾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帮秦野寻找那件戏服,并没太注意秦野这边的“意外收获”。
他努力回忆着,好像很久以前,师姐周晓琴是唱过这出戏的,但戏服后来收在哪里,他就不清楚了。
总不能为了找件戏服现在给师姐打电话吧?他摇摇头,还是决定自己再仔细找找。
两人开始在练功房里翻箱倒柜,陈小禾走到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略显陈旧的木箱子。
他小心地打开,箱子里出乎意料地整洁,叠放着的都是一些款式较为老旧的戏服,有些花纹和样式他甚至都没见过。
衣物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洗衣粉的清香,显然是孙彩芹在整理练功房时,细心清洁并收纳好的。
陈小禾心中一动,开始一件件仔细翻看。终于,在箱子中层看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件衣服取出,一件石榴红的“上装”戏服,衣身上用彩色丝线绣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花纹,袖口和下摆处还用金色丝线细细勾了边。
“找到了,师哥!”
陈小禾眼睛一亮,举起衣服朝还在另一边摸索的秦野喊道,“你看,是不是这件?”
秦野闻声,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来,接过衣服仔细一看,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错不了!就这件。
他有些兴奋地将衣服抻开,对着陈小禾的身子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嗯,挺好,尺寸应该能穿。”
陈小禾此刻却更加迷惑了。师哥大半夜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单出头的戏服,还比划着说他能穿?这到底是酒劲儿正酣时的突发奇想,还是……他实在摸不着头脑。
秦野却不管他脸上的困惑,一手拎着那件石榴红戏服,另一只手臂弯里还搭着那件枣红色中式开衫,喜滋滋地就要往外走。
见陈小禾还站在原地发愣,他伸出手,一把拉住陈小禾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往外走:“走,接着找东西去!”
“啊?还要找什么?”
陈小禾彻底费解了,只能被动地被拉着走。
秦野脚步不停,带着他又穿过寂静的前厅,来到了演出后台。
秦野熟门熟路地径直走向梳妆台,弯腰拉开了最下方的一个抽屉。
他在抽屉里摸索了一下,很快,手里就多了两根红色的、崭新的蜡烛。
他转过身,像献宝似的将蜡烛举到陈小禾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看!”
“蜡烛?”
陈小禾看着那两根红蜡烛,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这大概是一个月前剧场电路故障突然停电时,芹姨临时去买的。可没过几分钟电就来了,蜡烛自然没用上,就一直搁在了后台抽屉里。
东西总算“找齐全”了,秦野心满意足,这才拉着依旧满心疑问的陈小禾,重新上楼回到了房间。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秦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酒意、兴奋和某种郑重其事的笑容,将手中那件石榴红的戏服塞到陈小禾怀里。
“快,换上!”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陈小禾抱着柔软的戏服,看着师哥在灯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实在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瞪大了一双清澈的眼睛,试图从秦野脸上找到答案。
“哎呀,还不好意思了啊?”
秦野见他愣着,促狭地笑了,故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我不看,行了吧?你换你的,我换我的。”
说着,他真的开始动手解开自己的衣扣,准备换上那件枣红色的中式开衫。
陈小禾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心里暗想:自己身上哪里他没看过?如今换个衣服,反倒说自己“不好意思”了。
看来师哥这酒,是真的还没醒透呢。罢了罢了,反正夜也深了,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他“疯”一回吧,权当是照顾醉汉了。
这么想着,他也就不再纠结,开始动手换上那件精致却陌生的戏服。
很快,两个人都换好了。
秦野转过身,枣红色的开衫衬得他肩宽腿长,少了几分平日的利落,多了几分旧时文人的儒雅。
而陈小禾穿上那身华美的戏服,虽然还未上妆梳头,但那精致的裁剪和颜色已将他秀气的脸庞衬得愈发白皙,灯下看来,竟真有几分古典美人的韵致。
两人穿着戏服,在卧室灯光下面面相觑。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酒意、深夜的静谧、不合时宜的戏装,还有彼此眼中映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身影,交织成一种奇异而亲密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