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就是小野。你们是没见,那孩子刚来的时候,长得……跟他妈,像极了。性子也倔,不说话,不叫人,给他饭也不吃,就缩在墙角,瞪着大眼睛看人,那眼神……看得人心疼又发毛。
关师父哪会养孩子?一大一小,就这么僵着,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后来,孩子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怎么,发起了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关师父这才真急了,大半夜的,抱着孩子就往医院跑,守了整整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他才算是真正学着怎么当爹。俩人就这么相依为命过活。
可剧团里人多口杂,那些难听话……关师父那么心高气傲一个人,哪受得了?
“也是为了孩子,他一咬牙,带着小野,离开了原来的剧团,一路漂泊,最后才在这儿,扎下根,开了剧场。”
陈小禾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父对师哥的感情如此复杂深沉,为什么师哥对师父总有一种隐秘的叛逆和心结,为什么师父临终前,最大的执念是那一声称呼。
所有的过往,所有的严厉、争吵、互不相让,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源头,化作了沉甸甸的、令人心碎的哀伤。
葬礼彻底结束,众人散去。
周晓琴和父亲回了家,彭小涛也告辞离开。秦野、孙彩芹和陈小禾回到了空荡寂静的四海剧场。
一进门,秦野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不开灯,不说话,送进去的饭菜和水原封不动,整整一天一夜,里面没有半点声息。
陈小禾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外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实在忍不住,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一片昏暗。
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陈小禾看见秦野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着坐在地上,脑袋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陈小禾轻轻走过去,在秦野面前慢慢地蹲下,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触碰到秦野垂在身侧、冰凉僵硬的指尖,轻轻地握住。
秦野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就这样沉默了不知多久,久到陈小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一个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才从秦野埋着的方向,低低地传出来:
“我……对他不好。”
陈小禾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用力摇头,声音哽咽:“不是的,师哥,不怪你……师父他从来都没怪过你……”
秦野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开始自言自语般地诉说,那些积压在心底十几年、从未对人言说的痛苦和悔恨:
“我早就知道了……很早就知道了……他们背地里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他是我爸,可是,我怪他……我恨他为什么不要我和我妈,所以我偏不叫他……他不让我做什么,我就偏要做什么……”
“他让我好好念书,将来别唱戏,我偏要退学,偏要学戏,还专挑他不喜欢的路子学……我总是惹他生气,跟他顶嘴,”
“看着他被我气得脸色发白,我心里……心里好像才能舒服一点……我觉得那是他欠我的,他活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呜咽:“可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我还没……我还没好好叫过他!”
陈小禾听着他这些迟来的、充满自我折磨的忏悔,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张开双臂,用力地将浑身冰冷颤抖的秦野紧紧地搂进自己怀里,像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冻僵的灵魂。
“过去了,师哥,都过去了……”
陈小禾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重复,像是一种安抚的咒语。
“师父他最后听到了,他听到了你叫他,他是笑着走的。”
“他肯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希望好好的,健健康康的。”
“师哥,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师父希望的那样,我们互相扶持,一起走下去。”
昏暗的房间里,两个年轻人紧紧相拥。
一个在倾诉迟来的悔恨与痛苦,一个在用尽全力给予慰藉和依靠。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而寂静的光痕。
漫长的黑夜终将过去,而生活,以及那份沉重却深刻的爱与羁绊,将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