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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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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年味还未完全散去,关文山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在病痛的折磨下迅速微弱下去。

从初六夜里开始,他就几乎陷入了昏迷,仅靠着药物维持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

孙彩芹、秦野和陈小禾三人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边。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关文山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浑浊,却异常清明,仿佛回光返照,用尽了最后的气力,缓缓地、一寸寸地移动着视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跪在床前、紧紧握着他一只枯手的秦野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失望或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未竟的遗憾。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极其微弱,却异常执着:“叫……叫我一声吧……”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秦野,“叫一声……我也就能……闭上眼了……”

陈小禾跪在秦野身边,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颤,疑惑地看向秦野。

他不明白,师父临终前,为何执着于要师哥“叫一声”?叫什么?

他感到秦野握着他的那只手,瞬间变得冰冷僵硬,并且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幅度之大,甚至带动了他的手臂。

陈小禾连忙用双手紧紧包裹住秦野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

秦野低着头,死死地盯着病床上苍老憔悴的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关文山见秦野迟迟没有开口,眼中那最后一点期盼的光,如同风中的火苗,摇曳着,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朝着秦野的头顶方向,做了一个极其轻微、试图抚摸的动作。

然后,他的手无力地转向了另一侧的陈小禾,目光也随之移了过去,声音已经轻得像叹息:

“小禾以后……你们两个……互相……扶持,照顾好……你师哥……”

话音未落,那只抬起的手,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猛地垂落下去,砸在床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爸!爸!你别走!爸!”

秦野终于叫了出来。这个被他倔强地封锁在心底十几年、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彻底崩溃的泪水和嘶喊,冲破了一切阻碍,清晰而凄厉地回荡房间里。

陈小禾被这声“爸”震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僵住了,无比震惊地看着师哥,又看向床上已经闭上双眼的师父。

师哥和师父……竟然是父子?!

就在秦野喊出那一声的同时,关文山已经合拢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竟然又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那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地想要聚焦在秦野涕泪横流的脸上。他听到了,他看到了。

那黯淡的眼底深处,最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释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宽慰的笑意。嘴角,也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然后,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关文山的眼皮彻底地、永远地合上了。

无论秦野如何撕心裂肺地哭喊摇晃,无论陈小禾如何扑上去大哭着呼唤“师父”,那双严厉又慈祥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孙彩芹站在床尾,早已泪流满面,此刻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压抑地痛哭出声。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洁白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大地,关文山走完了他五十六年充满戏剧性、也充满遗憾与坚守的一生。

葬礼办得很简单。秦野没有通知旁人,但周晓琴还是带着她的父亲赶来了。

下葬仪式结束后,秦野独自一人跪在簇新的墓碑前,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擦拭着墓碑上“关文山”三个字,将周围的浮雪和泥土仔仔细细地清理干净。

他不让任何人上前帮忙,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做着这一切,仿佛这是他能为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周晓琴、陈小禾、孙彩芹,以及闻讯特意赶来的彭小涛,都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打扰。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梢,天地间一片肃穆的寂静。

周晓琴的父亲望着秦野跪在雪地里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声对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讲起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关师父年轻时候,戏唱得好啊。可惜,家里太穷了,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给说了个媳妇,没过几天安生日子,那媳妇嫌日子苦,跟人跑了……”

周父的声音苍凉,带着岁月的回响:“后来,关师父跟着戏班子下乡唱戏,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里有个姑娘,长得漂亮,性子也活泼,迷上了他唱的戏,非要缠着他学。一来二去的,俩人就悄悄好上了。”

“可那姑娘家里是村里的体面人家,哪能看得上一个走江湖唱戏的?死活不同意。后来硬是逼着姑娘嫁给了邻村一户条件好的人家。”

“又过了几年,大概秦野六岁左右吧。他舅舅,就是那姑娘的哥哥,突然领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找到剧团,把孩子往关师父面前一推,说:‘这是你儿子,你得养。’ 说完,扔下一个破包袱,转身就走了,再也没露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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