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是闵行的初中同学,某种程度上,也算她半个大学同窗。
如果把闵行比作一本无聊的教辅书,那陈轩就是拆包后书里赠送的花哨精致的本子,或许还会被阅读的人用作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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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升初放榜的那个夏天,阳光如瀑明晃晃地摊在地上。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蝉鸣混在39度的室外气温里,蒸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光荣榜前人挤人,人群里,闵行踮着脚尖,在一片密密麻麻中找自己的名字。
看到 “闵行” 后边跟着“实验中学”四个黑体大字,她开心地舔了舔嘴角。
踮着的脚尖落回地上,她悄悄退出人群。
能考上当地最好的实验中学,闵行自觉也算是半个“光宗耀祖”。
她像是怀里揣了只兔子,蹦蹦跳跳地往家赶。
可推开门,家里却像被铁笼罩着似的,阳光和温度一概照不进来。
妹妹见她进来,自觉无趣抱着娃娃回去自己屋里,“嘭——”的一声提上门。
爸妈阴沉着脸,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闵行站在门口,光从背后漏进来,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她觉得嘴角又有些干,于是又舔了舔。
她慢吞吞挪进去,手脚像不认识彼此。
妈妈抬头,扬了扬下巴,直奔话题:
“实验中学?上那干什么去?咱家住的这么远,早上谁有空送你?晚上谁有空接你?”
说着,她眨眼的动作似乎刻意放缓,目光像钉子钉在她身上。
爸爸也冷着脸发话:
“行了。我没那个精力照顾你,家里都乱成这样了,你也识趣点,少给我们乱上添乱。”
那年,她爸妈又在离婚。
她听着这些话,脑袋像地里熟透后却错过丰收季节的麦子,沉甸甸地垂了下来,一直垂到第二天去学校确认签字。
“李老师,我们自愿放弃。”
爸爸的身后站着闵行。一个挺起胸脯,一个低垂着头。
十七块半地板砖大的屋子此时被挤得水泄不通。确认单在人群中传来传去,像隔壁教室里孩子们命运的接力棒。
班主任李老师听了这话,像是听到长江倒流一样惊讶。
他盯着面前这个一言不发、低垂着头的女孩子的小半边身子,沉默了一会儿。手上还捧着王致和豆腐卤玻璃罐子改的茶杯,杯里的茶叶刚泡开,碎茶沫儿像土块一样在杯子里散开,细小的尘土上下沉浮。
他扣上铁盖,清了清嗓子开口:
“哎呀,闵行爸爸。你说孩子这么聪明,去封闭中学那不可惜了吗?再者说,封闭中学一般是针对那些家里确实难管的孩子,小闵可不是啊,而且就她这个性格,去了也吃亏啊!”
爸爸却不为所动,像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她只能从缝隙听见声音,忐忑不安地低头盯着他脚上的纯白皮鞋——
纯牛皮,很贵
她上次见他穿这双鞋是在街上,那时他身边有个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的陌生女人。
此刻爸爸的声音是那么真切,一个字、一个字,像锤子似的把钉子死死砸在她心口:
“不了,李老师。感谢您的一片好心。我这不也是怕孩子路上辛苦吗?以后要是天天没人接没人送的,实在不是个事儿啊。”
这话听着天衣无缝。
一条奔腾不息的江将这座城市分为两半,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船只在江面上穿梭往来。而联通两岸的仅仅只有一座大桥。他们住在桥的这一边,实验中学在另一边,非必要,两边人几乎不会过河。何况这里离实验中学还有将近两个小时车程。
还没等李老师再次开口,闵行身后有个大叔挤了过来,满脸堆笑地说:
“哎!大哥,您孩子要是不想上,我给您10万块钱。哈哈,您孩子不上,按名次排,我孩子就能往上一档。额......要是嫌少,我给您10万,怎么着都好商量!”
刹那间,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声音像是一条湍急的河,温度也仿佛变成了坚硬的铁块,一切的感触都变得混乱,夺走了她全部思考能力。
地动山摇。
山上的榆树抖了抖叶子。
李老师赶忙插话:
“要不这样吧!我老婆就在那块上班,早上让小闵跟着车也行啊。”
办公室其他老师、哪怕是闵行不认识的也纷纷围上来,屋里瞬间又热闹起来:
“我家老头也顺路。”
“我孩子周五的时候打疫苗,也顺路。”
“我家车也顺路,唉,闵行爸爸,你说咱们这么多车还不够孩子坐吗?”
“这么好一孩子,就这么送去那种地方,这才不叫个事儿啊!”
一个老师说一句,就这么把说过的话架了起来。
男人毕竟都好面子。
“行吧,那我签字。”
白皮鞋在视线里消失了。
她跌跌撞撞进了实验中学。
实验中学不愧是当地顶尖名校。学校虽然没有刻意设置限制条件,也不进行划片招生,但能进入这所学校的学生大多家境殷实。更为关键的是,由于几个老城区之间教育资源的隐形垄断,学校里的学生几乎都来自市区那几所重点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