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椅子上，拿着汤匙在药碗里漫不经心地搅动着，床上那人已然入睡，被子下包裹着其瘦削的身躯。

每每看见问心奴这副模样，我心肝骤疼。这一年多来，他看着我的眼睛从一开始含着泪光，到最后的寂然。他眼睛里终于没有光了。

如今，再坐在昔日的房间里，却不复从前了。金玉台在满目疮痍后被重修，它和之前一样，也和之前不一样。戏台之上乐声不绝，唱词舞曲皆是淫词艳舞。

忽地，床上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我看过去，只见问心奴身躯在被子下不断挣扎，我察觉到不对劲，匆忙上去查看。

一掀开被子，只见问心奴赤身被红绳束缚，眼睛处被纱布包裹，橙色的烛光下问心奴一身好颜色。我的脸色却一黑再黑，满腔怒火燃烧，我伸手就要解开问心奴身上的绳子。

问心奴开口：“滚！别碰我！”

我想要解开，却被他浑身抗拒弄得不知所措，我讷讷应着，收回手，“问心奴，你这是怎么了？”

问心奴的脸上尽是轻蔑，他嗤笑道：“你还问我怎么了？不是你将我捆起来的吗？嗯？你不记得了吗？柯想想？”

我张开口想要解释，却被他嘴上的笑给一刺，我惊慌失措，神色恍惚，我说：“我这就给你解开。”

“我说了！滚！别碰我！”

“为什么？”

“呵呵，当然是我嫌你脏了。”问心奴将“脏”这个字咬得极重，他犹如一个备受欺凌的刺猬，将浑身刺给竖起，用桀骜和尖锐掩饰他的脆弱。

看得我心疼不已。却也让我愤怒不已，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你嫌我脏？哈哈，你嫌我脏？是了，你的心上人如天边皎月，我等污泥配不上你。你就嫌我脏也是应该的！”

问心奴紧咬嘴唇，一言不发。

我自知失言，我们二人还未来得及戳破那层窗户纸，我这般口不择言，究竟是刺他还是刺我，谁也不知道。我脱口而出这番话后又是一阵无言。

我坐在刚才的座位上，回想刚才那一幕，顿觉心脏绞痛，我努力平息着身上的怒意和来自心脏的痛楚。

我看着问心奴这副样子，突然不知我该做什么。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还活着？

是啊。我为什么还活着。我恍惚地走出房门，看到候着门外的小厮，我这才回神，我咬了咬牙，鲜血在口中晕开，我想，哦，这就是铁锈味。

看着里头这人，我犹豫了许久，才道：“里面那人。你好好照顾他。容不得半点闪失。不然唯你是问。知道吗？”

小厮喏喏应道。

我恍惚离开此处，曾经的金玉台，那里一砖一瓦我熟得不能再熟，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风景我都见过。我看着它从小小一方再慢慢扩建，看着它被大火焚烧再慢慢兴建，变成如今这般不是我记忆中的面目。

可怜吗？不可怜。斯人已逝。我的血仇未报，我自然要拼命去报仇。

只是……忆起问心奴那双含恨的眸子，我心脏蓦地一痛，我如何不知晓他口中的“脏”是什么意思。他还在怪我，怪我认贼作父，怪我抛弃了他，我高坐于荣华富贵之中，独独留他一人承受万般痛苦。

可是他错了。我是我所爱之人，是我藏在心底的不可说，是将我从死亡中拉回的锚点，独留他一人受尽苦楚，我怎么敢？

回神后才惊觉我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我谨慎地观察四周，并无他人存在以后这才走进暗道。

仅容纳一人通过的暗道，两侧火焰熊熊燃烧。不知走了多久，我推开石门，只见里头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这一年多来，背着众人，我悄悄挖了此处。

听见我进来的动静，一个着青袍的青年笑着望过来，一旁稍矮一些的黄衣少年同样含笑看过来。

我走过去淡淡道：“吩咐你们二人的事情，怎么样了？”

青年姓贺，名今朝，与师弟沈妄言于半年前叛出师门，身受重伤后被我所救。随后，在得知我所期盼的，他们师兄弟二人便留在我身边，任凭我差遣。

贺今朝答道：“大人所吩咐的，我和妄言已经准备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闻言笑了。

我等了好久，已经迫不及待了。陆朽。我不会放过你的。哈哈哈，你们陆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笑得疯疯癫癫，等回过神来，贺今朝已经和沈妄言悄悄离开了。

我用手撕咬手腕，鲜血迸出，融入我脚下的阴影中。浑身传来疼痛，我躺在透凉的石板上，望着上方的石壁，我想：他们又在取问心奴的血了，也不知道那个小厮有没有好好照顾问心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