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次见到问心奴已经是一月后,我从未想过会有和问心奴再见的那一日。
他伤痕累累,宛如折翼的雀儿,浑身透着可怜、无助,他回到了戏班,回到了我身边。
据问心奴所说,陆二公子要他跟在其身边只是为了满足他的鞭笞欲。浑身雪白的人,穿着暧昧的衣裳,被荆棘鞭笞,身上红痕一块块的,痛哭、泪水,便是这类人的兴奋的养料。
问心奴受不了了,他逃跑了,问心奴是这般说的,但是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因为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是这么平静无波,脸上带着对此事的厌恶,不含情意。
这也让我由衷地产生了希翼,我想,或许我并不是全然没有机会。我故作无事地时常在他身边,他在台上的时候,我就在台下静静观看。他的身边总会有我的存在,我们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变故发生在问心奴拿出铜钱的那一日,那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他站在阁楼,倚着窗口看着被红绳绑成一串的由指头拿起的铜钱。问心奴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情。
我站在阴影处,嫉妒至极,我恨不得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丢走。我想,要是丢到一个问心奴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就好了。
凭什么一个小小的物件就能让问心奴露出这副表情?
凭什么待在他身边这么久的我,却总是得不到他的好脸色?
问心奴被我的视线扎得实在忍受不住,他冷声道:“少爷,你站在那处做什么?”
我听着问心奴的话慢慢走到他身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我温声说:“问心奴,这是什么东西?是你心上人给的吗?”
是的,我总是违心地将那个陆二公子称作问心奴的心上人,仿佛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眼前人是我怎么也得不到的妄想。
问心奴却不曾否认过。他总是无视一切,是的,是无视,他的眼睛时常空茫,仿佛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来。对我所谓心上人的言论自然不会做什么否认和承认。
“干你何事?”问心奴当着我的面将铜钱串给收回,这串铜钱,说是用“串”来形容,倒不如说是用“枚”来形容,两枚铜钱被红绳束缚着,怎么也逃脱不了,在光线下,显得刺目至极。
这时我才发现这两枚铜钱有些许眼熟,我猛地抓住问心奴作势要收回的手,顶着对方蹙起的眉头,我惊愕地指着这两枚铜钱:“这不是我小时候想送给问柳哥哥的吗?为何会在你的手上?”
提到问柳哥哥,我的心有些惆怅,远去的回忆被拽回。问柳他是我第一次见就觉得惊艳的人,我记得,当初的铜钱没有被送出去,为何会出现在问心奴的手上?
“嗯?”问心奴猛地拽住我的手,激动地询问,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是你的?不是陆漾的吗?怎么会是你的?”提到陆漾,问心奴率先摇头,他喃喃道:“不是陆漾,我试过了,不是陆漾的,我不知它的主人是谁。”
陆漾?这是陆二公子的名字?
我总是刻意地不去听到陆二公子的名字,掩人耳目般,好似没有听过,没有见过,既定的事实就会改变。
如今这个名字猝不及防被问心奴提起,我心脏骤然一痛,我艰难道:“陆漾?你心上人的名字可真是好听。”
我努力地想要扯扯嘴角,却怎么也行不通,扯出的笑容简直是比苦还要难看。
问心奴这时才发觉我的不对劲,他努力做出温和的表情,努力几次却失败了,只好硬生生道:“柯想想,你还没有说你方才为何说这个是你的铜钱。”
“啊?”听着问心奴的话,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一边揣摩他的意思,一边解释道:“铜钱我从小带着,我还不清楚吗?只是后来我长大了,便收在记忆箱了。后来……想起来了!我记得那天我打开箱子,本来打算送给问柳哥哥的,后来有人闯进来,为躲避那些人,我和问柳哥哥跑得匆忙,想起来的时候铜钱已经下落不明了,索性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故而我也没有在意。怎么了吗?”
问心奴闻言愣了愣,他颓然地收走铜钱,他说:“我是在陆漾手里拿到的,应该是当年他来金玉台给捡了去。”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柯想想一眼,恍惚离开,走时喃喃道:“原来就在我身边,是我的错,白白浪费了好些时候。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知道的,为何我这么蠢。”
我不安又担心地看着问心奴走远。想了想,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悄悄跟在他身后,我看着他走进房间,几日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