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太子庙外面锣鼓喧天,偌大的太子庙内,在太子庙面前的石像前,一层层围着穿白衣带着白色面具的人,白衣素净、面具却不是完全的白,上面边边角角甚至还有褐色的点。没有人说话,寂静无声,前头,一花白头发的老者跪在石像前,面具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够从他不断颤抖的手中可以感受出其内心的激动,香烟在香炉上萦绕,在香烟中,石像悲悯的表情好像变了,它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在香烟中,它的表情无端变得诡谲。
柳相歌看着这般模样的石像,无端打了个寒噤,他同样也穿着白衣,戴白色面具。如白鹤般立于人群中,夺目至极。他双手环住,身上的一应配饰都收进芥子袋中,他听到那老者跪在底下,面对石像说:“太子殿下,千年了,你还没有原谅我们吗?没关系,今年我们又为你寻来一些祭品,这次,你一定会原谅我们。”
柳相歌听着,不禁蹙眉,暗道:祭品?村长这是什么意思?
他刚想再看,就见村长露出的蜡黄脖颈处,一只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此刻直勾勾地盯着柳相歌,骇然至极,柳相歌被吓得不自觉后退几步,不期然,撞上了身后那人的胸膛,柳相歌急忙转身,道:“呈风兄,有没有撞疼你?”
“没事。这是被吓到了吗?”章呈风关切地看着柳相歌,他抬眼警告地看向老者脖颈处的眼睛,吓得后者急忙闭上眼皮,眼睫不断地颤抖。弄得老者奇怪地摸了摸后脖的眼睛,摸到不断颤抖的睫毛,手上不断发抖,老者随即匆匆将手里的香插好。
老者转身,面具下的神情看不清,可是他的眼神这一刻变得更加狠厉,他声音拔高,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苍凉、如同黑夜中沙子被某种野兽狠狠揉搓,粗哑、难听,仿佛下一秒能够咳出血来,他道:“十月廿,太子庙,祈神日,这次我们定要诚心求得太子殿下原谅。”
众人从面具中露出的眼睛变得无比狂热,他们如同被魇住般,齐齐抬头看着在香烟中似笑非笑、神情悲悯的石像,这一刻,石像慢慢虚化,高台上的石像好像变成了真正的人。
众人变得更加疯狂。他们喃喃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求求你,救救我们……太子殿下,救救我们……”
无数低语如同钉子,邦邦地被钉入柳相歌耳中,无数道人声将他包围,头脑发疼,眼前一切都看不真切,他不适地低头,抬手压住发胀的太阳穴。
忽地,背后一道清凉将他环抱,柳相歌在熟悉的怀抱中得以放松,太阳穴的疼痛渐渐消散,他呢喃道:“呈风兄……”
不容得柳相歌再和章呈风细细说道。人群朝两侧分开,几名大汉上前,将石像恭敬抬起,放到一边的座椅上,外面的鼓声乐声渐渐变得激昂起来,“嘿哈、嘿哈”,那群大汉吃力地将石像抬出到庙外,其余人默然地依次排列在石像后。
随着到庙外越来越近,被抬起的座椅上,那石像变得越来越像人。那群大汉也越抬越吃力,终于,到了庙外的空地上,大汉们将抬着的石像放下,甫一放下,那群大汉皆深深跪倒在地上,龟裂的泥地上现出几个深凹。
柳相歌清楚地看到,这些大汉站起来的时候,他们膝盖上血汩汩流出,可是他们浑然不在意,眼神炽热地看着石像,他们热切地行礼:“太子殿下!”
变成人的石像笑而不语,挥挥手,示意这些大汉离远些。柳相歌不着痕迹地朝前挤,快到前排的时候,他止住脚步,就这么躲在人群后观察这个怪物。
怪物的样子让柳相歌越看越熟悉。其实甫一进太子庙,见到这石像的时候,柳相歌便觉得隐隐有些熟悉感了。眼下,比起冷冰冰的石头身来,眼前的肉身更加让柳相歌熟悉。他思索片刻,豁然想起密林中,黑棺上使出锁链的白毛鬼。
是微生敛!柳相歌想到这,随即快速地摇了摇头,心道:不是微生敛,他的头发是黑的,何况他身边没有那具白骨。他不是微生敛,那他是谁呢?锈红村的人知道,他们供奉千年的石像只是一个不知来路不明去处的孤魂野鬼吗?
柳相歌这样想着,不禁寒毛直竖,不期然,他再看过去,正好与坐在高椅的那个怪物对视上。有着和微生敛一模一样的怪物斜倚坐着,偏头,看着柳相歌,蓦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如妖似鬼。
柳相歌再看过去的时候,却见那怪物已经转头,不再看向这边。方才的一切好似错觉,似乎,从始至终,这个怪物不曾给过他一个眼神。
这时,高台上有锣鼓声、抚琴声传来,柳相歌看过去,只见高台中间,一群同样着白衣、戴白色面具的人排列其上,他们的白衣质地更加奢华,面具是纯然的白。高台两边,一群着青衣、戴白面具的人抚琴、击鼓。
随着击鼓声响起,柳相歌感觉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灼热,空气也跟着燥热起来,不知不觉,他面具下的脸,热汗如泉水般汩汩涌出。从他额角往下流,流到他的下巴,随后滴落在衣襟上,前胸、后背已经是热汗了。
两边白衣人无声无息,赤足于灼热的高台上起舞,中间的白衣人念着:“…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