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裘生悲恸欲绝,将那些头骨碎片揽在怀中,碎片太多也太小,以至于严裘生揽了又掉、掉了又揽,好生狼狈。他一个劲喊道:“偷月,偷月……”
柳相歌张口欲问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这嘴啊,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章呈风看着柳相歌犹豫的样子,笑了笑,他伸手,指尖虚虚一点在严裘生额前。
严裘生双目立即紧闭,呼吸匀匀,好在倒地那刻被一旁的入骨接住。章呈风道:“入骨,带他下去休息。”说完。他转头看着柳相歌,解释道:“他现在情绪波动较大,想来也问不出什么,还不如让他睡一觉罢。何况,想想,时候不早了。我们毁了傀儡爷爷,那些村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发现,且去休息一会,养精蓄锐,才能应对那些村民。”
柳相歌听着觉得有理,他道:“好。呈风兄,你也早点休息。”
丑时刚过,一着黄衣戴着面具的约莫十二三岁的稚童正四处在村间巷道游走,每行至一户,瞧见里面灯光大亮,便会从背上拿起锣鼓,重重地、不留余力地敲击,他大喊:“村长急令,祠堂见。村长急令,祠堂见。”
听见里面有动静后,那稚童三两下收起锣鼓,快步奔走于村道间,若是里面灯火不明,他便如犬类般,站在房子边,面具下的鼻子轻轻耸动,如何四肢攀附在墙上,如壁虎般爬到那人家正睡的房间窗户上,然后在窗户喊:“村长急令,速速起来,速速起来。”每每里头那人睡意朦胧便遭如此惊吓,就惹来稚童“哈呼哈呼”的古怪笑声,这时他才满意离开。
柳相歌合眼没过半个时辰,便听见外面的呼喊,睡意朦胧,快速整衣,他看着一旁早已收拾妥帖的章呈风,一边感慨呈风兄果真玉树临风,一边收拾好东西,提着包裹走到章呈风面前,他道:“村长召集村民去祠堂应该是想问傀儡爷爷的事情。呈风兄,我们是混入村民中吗?”说完,柳相歌皱了皱眉,又道:“不妥,我们两个是生面孔,贸然混入村民中定会让他们起疑心,我们远远观察就好了。”
章呈风拿起折扇,点了点柳相歌的头,他道:“想想,你忘了?我可不是人。所谓障眼法,我还是知晓的。”话停,章呈风掐诀施法。
柳相歌抬眼便见章呈风容貌已然改变,变成李大牛的模样。他走了几步,拿起桌上的镜子,柳相歌惊奇道:“真的变了?!”
柳相歌感觉自己的容貌、身形没有改变,只是镜子中的自己已经变成王春兰的模样,他又惊又奇,道:“我刚才确实是忘了,没想到呈风兄还有这种法术在。只是,呈风兄,为何你变作李大牛,而不是我?”
章呈风眸光闪了闪,道:“你忘了?李大牛之前用傀儡做替身,早已跑掉了。我变作李大牛,若是他们识破为难,我也有法子应对。”
柳相歌也只是随口一问,对章呈风的安排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此刻听到章呈风的解释,连忙点头应是。
祠堂内,牌位一个挤着一个,一个个无名黑色牌位由低至高排列,最上面几排牌位稀疏,但其上牌位颜色最深,这黑嘛,比起墨黑,更像是浓血干涸的黑色。
一名老者手执三根香,低头,似乎在念着什么,久久不能动作,柳相歌细听,只听见他一两个词,诸如:“傀儡”、“恕罪”、“她”等词语。
柳相歌一听,联想前后,便也明了,此事,无非是他们没有保护好傀儡爷爷,于是村长只能烧香向“列祖列宗”告罪。但柳相歌又看了看离村长有一段距离的村民,他们脸上皆是抱着或愤怒或不在意的态度,有的人在祠堂已经嘻嘻哈哈调笑起来,柳相歌意识到,其上的牌位绝不是那么简单,究竟是谁的,他也一时想不到,是村民所谓列祖列宗的,还是过往行人的?是偷月姑娘的,还是就普通的无缘由的精神寄托?
无论哪种柳相歌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好恶心。
昏沉沉的光线下,每一个牌位前都有一盏蜡烛在燃烧,香烟蒙蒙,那些村民的脸显得无比怪异、抽象。祠堂里的村民一个挨着一个,一个挤着一个,连挤着也站不下了,就往外面站。他们笑着,笑着,笑容也跟着扭曲起来。他仿佛要发疯了。
柳相歌想,若他此刻杀了这些村民,一切会不会好一些?
这时,柳相歌感受到右手的触感,他忽地从刚才的疯征中醒来,再看,眼前一切再寻常不过,没有扭曲的人、没有扭曲的世界,一切如常,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宗族聚会。他扭头看着章呈风,露出感激的笑,章呈风同样回以微笑,他传音道:“想想,注意凝息,这里的香不对劲,不要吸入太多。”
柳相歌点头,以作明白。
那老者上前,将香插在祭坛上,然后转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眯眼扫视着村民,眼见人也差不多到齐了,他缓缓道:“这事,你们也该知道了吧。”
老者此言一出,那些村民愤慨道:“村长,你要为我们做主啊!”“是啊,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胆大包天的贼人。”“可怜啊,我的傀儡娃娃,我今早驱使不动它们了。”
众人七嘴八舌,一时间,祠堂内部吵吵嚷嚷。一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傀儡爷爷的脑壳被破坏,头骨不知所踪,贼人肯定还在村里。昨日那个家伙跑了。”
“什么?怎么回事,是谁放跑了他。他最会妖言惑众了,会不会是他指使人偷走头骨。”
“王嫂子,我听我家娃娃说了,你们家昨天进了两个客人。”
柳相歌看过去,说话的那人身形佝偻,满脸麻子,看向他的眼神,多的是不怀好意。他只是笑笑。
章呈风注意到那人的眼神,他上前,将柳相歌挡在身后,他道:“二嫂,你的意思是,我们家窝藏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