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相歌下床,简单收拾一下自己,就出门了,他一出门,就看见在街上拿着一把拂尘,边走边将被撞掉的竹筛,簸箕,挂在小摊旁边揽客用的帷布捡起。寒解子脸上神色难辨,目中有着数不清道不明情愫。
柳相歌想到黄近,环顾四周却不见他的踪迹,索性不再深究,他走到寒解子身边问道:“师傅。都结束了吗?”
“结束了。”
柳相歌心下怅然,心中好似缺少了一块东西,七上八下,情绪没有落点,他点头,看了看寒解子,道:“要开始了吗?”
月凭玉不知柳相歌说的是什么,他走到其身边,和他一起看寒解子手上动作。看着寒解子手指翻飞,月凭玉好奇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做引渡人,将他们引渡至鬼界。”寒解子手指动作间,听到月凭玉此言,随即应道。
天、人、鬼三界各成一界。凡人若修得功德圆满,死后便可飞升成神。当然,那是少部分人。大部分穷其一生只能混个庸碌无为、粗衣淡食。这些人死后大部分进入鬼界。
凡人死后他们尚未投胎的亲眷会来到此人身边将其引入鬼界。若亲眷全投胎便由附近的鬼王派下属前来接引。
当然,若是运气好些,碰上修者、道士以法力做凭证叩开鬼界大门也不是没有。
人间至鬼界会经过一条大河,众人唤它不渡。有人乘船过来接人过河,此便称作引渡人。
言罢,法成。
他们身边原是空无一人,此刻冒出数个鬼影。月凭玉有些惊讶又有些慌张,柳相歌拉住他的袖子稳住他道:“莫怕!这些都是镇上的人。”
柳相歌一眼扫过去,瞧见二叔和小桃赫然在其中。他心中怅然却又心安。几日不见,昔日相识人已经阴阳两隔,过去种种物是人非。
他朝二人微笑,可是面上再怎么笑得灿烂,眼角的泪已然凝在眼眶。
四周突然变得漆黑,柳相歌一回神,忽觉他们此刻到了码头。这个码头与人间码头一样,来来往往尽是生得高大威猛、肌肉虬结的船夫。它们扛着用麻袋装的几袋货物于肩膀,不知有多少货物要搬,柳相歌在一旁看了数回。这些船夫仍旧在搬运货物,没有尽头、疲惫地来回搬运。
终于,数条小船来到近前,柳相歌拉住月凭玉道:“我们等的船来了。走。跟上来。”
寒解子紧跟在他们后面。那些鬼也依次上去。身后那些鬼保持着身前模样,浑浑噩噩,它们一言不发跟着他们上船,没有灵智不分善恶。
那些小船上都坐着几个戴蓑笠的人。柳相歌他们这艘船的船头坐着一个戴着蓑笠的老翁,矮小,面上皮肉皱巴巴的,倒是那双眼透着光。
看到几人做好,那老翁道:“坐稳了。要走了!”
几条小船呈竖线一次启航,船一远去,每到一处漆黑的水面上亮起微弱的荧光,柳相歌略微弯腰,凑近水面一看,竟是船旁边的小莲花的花芯亮起的微弱光芒,煞是好看。
不知行至何处,黑色水面上忽来一阵白雾,雾气笼罩间,打头的船夫高唱一声:“往事如烟。尽散!亲缘旧梦。尽了!”
柳相歌侧耳倾听,只闻身后小船的船夫也跟着唱起来,柳相歌转身看到跟他们在同一艘小船的鬼魂也开始跟唱——“往事如烟。尽散!亲缘旧梦。尽了!”
它们在白雾中高歌,它们在水面上唱起。
它们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死亡,它们以欢歌送别它们的过去。
它们在白雾中歌唱,它们在迎接自己的未来。
船停下,甫一上岸,柳相歌就听到各种哭声喊声。越往里走,哭声喊声越少,更多的是静默。
无声是常态,柳相歌知道了,它们也知道了。
这里的空气泛着凉意,冷气入骨,每走一步仿佛阴湿感渗入其中。阴湿如附骨之蛆,将柳相歌紧紧缠绕。五感也变得混沌。
柳相歌被寒解子一拍:“凝神,不要被鬼气侵体。”
柳相歌自是知晓这鬼气入体的利害之处,生人入鬼界最是怕鬼气入体。鬼气一多,人就不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柳相歌也跟着提醒月凭玉,“小心……”
月凭玉点头,他小声道:“知道了。”
柳相歌看到其如常的态度,心道:倒是小看月道友了。
三人打头前行,他们身后坠着长长一队鬼魂。行了不知多久,路过的都是枯树,间或鬼鸦凄叫,他们走到一座长桥前。
长桥破破烂烂,像人间经年未修的旧桥,他们从这头看不到那头,自桥中间白雾弥漫,一片白雾将那头的鬼界风光全都笼起来。外人窥探不得。里面的寻常鬼物也不得出。
寒解子道:“这便是奈何明月桥。凡人最好不要上去,否则被桥上的鬼气缠上,接连几月运道都不会好。倒霉是小事,被鬼气缠上害体生病就是大事了。我们看着他们走上去吧。”
柳相歌点头。
走过奈何明月,便到鬼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