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谁都没有勇气确认,展渊小心翼翼地问:“阿姨?您什么时候进来的?”
女人漂亮的双眼带着笑意,语气也很温柔:“今早啊。”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怕是自己问的不够清楚,慌忙地问:“您今早进入的界里?”
女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几人这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应该还是界在搞鬼。
“小黎?”又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冒出头。
祝黎听见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回道:“啊?”
“我就知道你不回家躲在这里。”
“霜霜……”
韩霜猛地抬头,见到日思夜想的面孔。
“阿楚……”
“唐唐……”楚文殊失神地看着门口。
看着一个又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祝黎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他好像有点明白,不忘初心的意思了。
*
尤木的家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十几口人挤在这屋子里,连空间都变小了很多。
有些人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却没有一丝陌生感,他们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
“面来喽!”祝妈端着一盆面绕过导台搬到客厅的茶几上,人太多了厨房挤不下,他们只能在这里。
展渊眼睛一转,抓起一把面粉就扔在了秦烟脸上。
“展!渊!”
“这呢。”尾音轻佻又放松。
本来好好在碗里的面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大家的脸上。
小一辈在追逐打闹,两位妈妈笑眯眯的看着,没有丝毫要阻止和责怪的意思。
没人想要打破这如梦一样的氛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和家人、朋友一起过这么正常的生活。
自打进入界以后,这些以前最平常不过的日子都变成了渴求。
奢望的渴求。
怕牵连、怕惹得家人担忧、怕被看出异常,索性不见面,这是他们早就习惯的日常,不知怎的,到了这一刻却有些难以承受的意味。
明知是裹着糖衣的砒霜,祝黎也想毫不犹豫地吞咽下去。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不提起她们的来处,就好像这样她们的归途就能由自己做主。
锅盖掀开,白色的蒸汽卷着热意,铺散在脸上。
祝妈:“饺子好了!”
“来端饺子——”
祝黎:“来了——”
很多真心话都是在饭桌上,借着碗的遮挡才能问出口。
“小黎,你在这里过的怎么样?”祝妈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的印象里前两日才刚刚见过,怎么感觉像是隔了很久,久到她都有些陌生了。
祝黎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低着头视线看着碗里的饺子,企图用蒸汽熏干眼底的泪花。
“挺好啊,怎么了?”他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这样就能盖住话里的哽咽。
祝妈鼻子一酸,好半晌才道:“没什么,就是问问。”筷子在碗里胡乱搅拌,就像她早就乱掉的心。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就像是做梦一般。但是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自己的孩子在这里过的并不好。
秦烟用饺子噎下喉咙里的酸涩,道:“妈,您就待在这里别走了。”
秦妈摇了摇头,“还是要回去的。”秦妈的意识要更清醒一些,即使知道自己可能是在梦中,也不想牵累他们。
“我们自己认得路。”只有她们走了孩子们才能无所顾忌没有软肋。
“……”
饺子一下冷了下去,大家都知道即将分别,但谁也说不出那句再见。
祝妈碗里的饺子几乎没动,视线贪婪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道:“走吧。”
“走去哪里?”祝黎艰涩的问道。
尤妈:“去到我们该去的地方,你们就别送了。”
“是,是旁边的…旁边的……”说了好几次也没能说出口。
“嗯。”
那一刻祝黎才懂了滨园公寓和不忘初心的意思。
墓园埋葬真正的亲人,他们就住在旁边的公寓,一线之隔。
明知朝夕相处的“家人”是鬼怪,但他们不能拨乱反正,因为要回到现实。
祝黎问白星:“你真的不出去了吗?”
白星看着那片墓地点了点头,笑容苦涩:“在这里起码还有可能见到他们。”
原来这才是界要的不忘初心。或者说,这才是它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朝思暮想的亲人相处的温馨幻梦还是不知终点和结局的残酷现实,界要她们自己选择。
“如果,我是说如果…”见不到呢?
祝黎的话被另一位叫沈孟的女生打断,她没有半点对自己出不去的遗憾。
“那就一直等下去呀,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白星和沈孟跟在两位妈妈身后,朝他们挥手作别。
祝黎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想到,有些原本以为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人出现在这里,留下和出去,到底哪个是初心,谁能说得清呢?
直到她们走进墓园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祝黎也还是不舍的看了很久。
秦烟:“回去吧。”
“好。”祝黎转身的动作顿住,105路公交车的站牌因为那天的大雨被吹的歪歪扭扭,斜着挂在那里。
他瞳孔一缩,“那后面是不是还有东西?”
话音刚落,展渊已经将第一层的站牌拍了下去。
啪——
铁皮掉落在地上的水洼里,祝黎顾不上溅湿了的裤脚,几乎失神地看向站牌。
那上面有一串站名:以龙青路为始,箭头指向哲大东门。
那是,现实!
回家的路一直就隐藏在这里,藏在往日看腻了的风景中。
祝黎的心不受控的砰砰直跳,他要和这里挥别,回到银杏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