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璟阳沉默两秒。大概是看她面相淳朴,便答道,“姓许。”
还没得女人说什么,他又补到一句:“但她已经去世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息。女人肩上的木桶轻轻晃了一下。
“啊。”她说。
然后又是沉默。
“……哦哦,”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声音低了下去,“抱歉啊。”
似乎没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女人看起来有些失落。
俞璟阳盯了会她的脸,自己的表情也不由地变得失落。宋子谭朝后伸手,拉住他,然后带他越过那个路人。
塑料袋里的鱼跟着水流晃动,迷失了方向。身后的女人依旧停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牵着的身影,她又会想起那时的场景。
回到二十年前。
她才二十三岁,刚结婚不久,和丈夫住在镇子东边的老院子里。那年秋天,家里来了个年轻姑娘,背着个大帆布包,说是来采风的。
“采什么风?”她当时问。
姑娘笑起来,眼睛很亮,耐心的向她解释:“我是做珠宝设计的,来这找点灵感。这里的河,还有草坡,说不定能变成一条项链、一枚胸针。”
她听不太懂,但觉得这姑娘说话的声音好听,和他们镇上这些夹着口音的人不一样。姑娘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就留她住下了。
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她的话不多,但笑容明媚,很有生机。只是似乎身体不太好,体质很差。一着凉或者感冒,那笑容就变淡了,不那么明媚。
她每天清早背着包出去,天黑才回来,有时候带一把野花,有时候捡几块河滩上的石头,说是“素材”。晚上就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些东西画图纸,一画画到半夜。
给她送热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那些图纸——线条细细的,弯弯绕绕。
上面很多用直线构出的方格,格子里的图案第一眼看像河,第二眼像草坡的轮廓,再看,就又什么都不像了。
“好看吗?”姑娘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头问她。
她老实说:“看不懂。”
那人就笑,笑声轻轻的,眼睛弯成月牙:“看不懂就对了。因为这是给我自己看的。”
后来熟了,对方偶尔会跟她说起自己的事。说老公在城里,家里有企业要接手,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好久没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托着腮,眼睛看着图纸,“但他每天都会发消息。”
“发什么?”
“也没什么。就问吃饭了没有,今天去了哪儿,累不累。”姑娘笑了,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轻,“就那些。”
姑娘走的那天,送了她一条项链。银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被河水冲刷得圆润的石头——就是在河滩上捡的那种。
“是我自己做的,”姑娘说,“留个念想。”
她戴着那条项链,送姑娘去镇口等车。来的人是她的丈夫,很高,长得也俊,和姑娘站在一起很登对。
这就是电视剧里说的,“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吧。
看着人就要上车了,她问,“以后还会来吗?”
姑娘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坡,然后看向她。
“会的吧。”
姑娘说这话时,她的丈夫正把带的礼品往下搬。
她记得自己当时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但她的丈夫却笑着说,“谢谢你照顾我的妻子。”
指的是姑娘感冒时冲的感冒药,发烧时带她去镇上老中医那儿扎的针,和衣服没干时,借了她两件衣服换洗……都是顺手的事,不值一提。
但那男人在说“谢谢”的时候,眼神很真挚。
城里人真是奇怪。
明明是人之常情。但却会收到感谢。
这让她一辈子的朴实忽然有点转不过弯来。
在她们这儿,邻里之间搭把手、帮个忙,都是应该的。谁家没个难处?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哪用得着专程跑一趟,还带着礼。
但她后来又想,城里大概不一样吧。
城市里太复杂,人也太多了。多到帮过你的人,下次见面不一定认得。多到你帮了别人,也不一定有人记着。多到——
她低头看了看那堆包装精致礼品,一看就值不少钱。
多到人和人之间,要用这些东西才能算清楚。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看着姑娘隔着车窗朝她挥手。
忽然觉得,城里也挺可怜的。
后来她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项链她一直留着。偶尔搞卫生时翻出来,就会想起那个秋天,想起那个明媚又安静的姑娘。
想起她说过的话。
晚饭是在民宿吃的。阿姨做了当地的菜,有腊肉炒笋干,清炒野菜,还有一锅溪鱼汤。俞璟阳吃得比平时多些,似乎并没有把回来时的插曲放在心上。
宋子谭倒是隐隐有些心悸。
不是怀疑那个女人和许惠夏认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怀疑什么。
只是觉得……奇怪。
那个女人明明是想说什么的。她看着俞璟阳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有话。但到却最后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
宋子谭咬着筷子,目光落在对面低头喝汤的人身上。俞璟阳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睫毛垂着,看起来很专注,又好像在思考。
他感觉他们双方知道的信息不一样。
没有由头的,冥冥之中,就有这种预感。
吃完晚饭回到房间。宋子谭去收拾行李,把等会要换洗的衣服拿出来。俞璟阳则坐在窗边和龚裴通视频。
窗外的夜不是很黑。因为过了冬,白昼被重新拉长,现在还能看见远处山间的橙红色勾边。
“那里怎么样?吃饭了吗?”龚裴的声音响起,俞璟阳才重新看向屏幕。
“很广阔。吃了。”他答。
龚裴应该是在本家。他在屏幕里“嗯”了一声,然后蹲下身,伸手去拿什么东西,再看向镜头时,万安出现了。
“呜呜呜……”
应该是听见了俞璟阳的声音,小狗对着屏幕嘤嘤起来。
“万安。”俞璟阳叫它,说:“乖小狗。”
龚裴问他在这适不适应,伙食吃的习不习惯,去了哪里,俞璟阳都一一回答,语句简略。
万安在那头听见他的声音,忍不住把鼻子往前凑,一双大眼睛盯着屏幕看,嘴里发出“呜呜”声。龚裴把它往后抱了抱,它又往前拱。
“它想你了。”龚裴笑着说。
俞璟阳抿着嘴,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边冷吗?”龚裴又问。
“不冷。比家里还暖。”
“那你另一个哥呢?”
俞璟阳听了反应几秒,才回头看向身后。
宋子谭正蹲在行李箱旁翻东西,地上摊着两件卫衣,一条裤子,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零食。
“在收拾东西。”俞璟阳转回头对着屏幕说。
龚裴“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
“……有什么事要给我打电话。”
俞璟阳乖乖应着。每次出门龚裴都会对他说这种话,但今天听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他说不清。
“你……”龚裴顿住,再开口时,换了个称呼,“爸今天喝多了,已经休息了。我等下也该下去了。”
俞璟阳“哦”了一声,问,“为什么又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