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人齐了。电视里春晚的序曲响起,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成为背景音。俞程在这恰到好处的时机站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崭新的户口本。
“吃饭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宣布。”
说着,他便将手里的户口本翻到新增的一页,推到龚裴面前。
“年前,我把小裴的户口迁过来了。”他平静地向大家宣告,又转头面向龚裴,“你老家那边清了,我这边手续也办妥了。以后——
你就跟着我们了。”
龚裴低头看向纸上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清析无误。他的视线落在“与户主关系”那一栏。
上面印着:其他亲属。
水汽慢慢糊住他的眼睛,上面的文字从清晰变得模糊,又变清晰。
他猛地吸了下鼻子,抬头看向餐桌边的一圈人,都是笑颜。
“谢谢……”声音刚出口就哑了,哽在喉咙里,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挤出后续,“谢谢你们。”
俞璟阳坐在对面,看着大人们围拢过去,将龚裴包裹住。而龚裴却在低头擦着眼泪,肩膀耸动。
突然,他看见被家人簇拥的人抬起头,眼眶通红。然后举起面前的酒杯,转着俞程,停顿一下,又转向俞璟阳,最后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又倒了一杯,敬向俞青山还有苏晓兰两位老人,再是刘姨,又是一饮而尽。
两杯下肚,他才笑出来,又说了一句“谢谢”。
俞程看着他,至今记得和龚裴遇见时的场景。
那是一次普通的出差,一场冗长的商务谈判。结束后,他独自驱车寻找吃饭的地方,最后停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店面不大,那时正是饭点,人声嘈杂。
俞程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碗简单的汤面。等待的期间,他的目光无意扫过后厨那扇半开的门。
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不锈钢水池前。机械地洗着一旁堆积如山的碗碟,动作迅速。
俞程又盯着看了会儿,身体疲惫。他小酌了一杯桌上老板的自酿酒,状态微醺。
他越看,越觉得那背影和这片嘈杂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的,他拦下路过老板娘,状似随口一问:“里面的洗碗那个小伙子,看着挺小的,是学生来兼职?”
“啊,”老板娘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他啊,大学生。不过听说不上了。唉,可怜的呦……听说爹妈都没啦,他自己一个人讨生活……”
老板娘的声音越来越模糊,那个身影却变得清晰。
“手脚倒是勤快,就是不爱说话。”老板娘笑笑,然后听见面前的男人开口。
“能麻烦您叫他出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问问他。”
老板娘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大概是俞程的气质和衣着让她觉得不像坏人,便朝后厨喊了一声:“小龚!出来一下,有位先生找你!”
片刻后,那个清瘦的身影再次出现,依旧低着头。等站到俞程面前,双手才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擦了擦。
俞程看着他:“你多大了?”
“……18。”
“不读书了吗?”
青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提了提嘴角,低下了头。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
“反正也没钱。”
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俞程把杯里剩的酒一口饮尽,没有追问原由,只问:“那你想不想读书?”
青年抬起头,眼里闪过惊愕、怀疑、难以置信。他死死地盯着俞程,像要分辨这话里有没有戏弄或怜悯的成分。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开口,吐出一句:“想。”
俞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给你钱,你先去读书,毕业了以后去考个驾照,当我的司机。”俞程看向他的眼睛,“你愿意吗?”
龚裴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第一个念头是:骗子?还是人贩子?图我什么?我有什么好图的?
但随即又想,自己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值得被骗、被图的呢?租着最便宜的地下室隔间,兜里只剩几十块钱,未来就像身后这间潮湿的后厨一样,望不到头。
不如随老天安排。
从了命运。
“我愿意。”
后来这个男人便真的替他交了上大学的费用,包括伙食费,衣食住行等等,都分好了款。一直到龚裴毕业后履行承诺,俞程才停止了对他的补助。
俞程看了他的成绩单和简历后,又把他带进了公司,从基层开始。
所以,龚裴从第一次出现在俞璟阳面前时,就早已“不仅仅”是司机了。
而是被俞程选定好的“家人”,是“兄长”。
一个在他离开后,依旧可以名正言顺陪伴和保护儿子的人。
长兄如父。这几年来,龚裴也已做到。
“我吃完了,爸爸。”俞璟阳放下碗筷,对着俞程还有长辈们汇报,“我答应宋子谭,今晚要和他们去广场跨年,可以吗?”
一旁的苏晓兰立马看向对面的儿子,眼神里有担忧。俞程朝母亲微微点头,然后对俞璟阳说:“去吧。注意安全,别去太挤的地方。一点三十分之前要到家。”
“好的,我等下定个闹钟。”俞璟阳边说边推开椅子,却又被俞程叫住。
“等等,崽崽。”
俞璟阳停下,看着俞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红包,递到他面前。
“新年快乐,我的宝贝儿子。”俞程的声音温和而郑重,“新的一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俞璟阳小心接过,抬起眼看他,轻声说:“谢谢爸爸。新年快乐。”
俞程笑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塞给龚裴:“你和你弟一人一个。小裴也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要开开心心的。顺风顺水。”
“里面都有一张卡,密码是你们自己的生日。平时有什么想买的就用,不够再说。”
龚辈捏着手里沉甸甸的红包,那分量让他心里不是踏实。虽然每年都会有,但每年他都无法心安理得。
他看着俞程站起身时投下的高大影子,心里稳了些,小声说:“谢谢俞……”
“诶,打住。”俞程抬手止住他的话,“该改口啦。看看崽崽怎么叫的?”
苏晓兰和俞青山在一旁起哄鼓掌,刘姨站在龚裴身侧,已经忍不住用手去擦湿润的眼角。
“谢谢爸。”
“诶!好!”俞程应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
苏晓兰立刻笑着接话:“那小裴也叫奶奶一声?奶奶这也有大红包呢!”
俞青山也笑着举手:“爷爷这儿也有。”
龚裴一一叫过去,惹得老两口直笑,连连夸赞。
俞璟阳从旁边路过,也被塞了几个大红包,才得以出门。
万安跟在他脚下,乖乖坐在他面前。
俞璟阳在换鞋凳上坐着穿鞋,看了它一眼,低下头,过后又笑着抬起:“万安也新年快乐,要一直平平安安的。”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仰起头“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俞璟阳换好鞋,揉了揉它的脑袋,站起身时,发现龚裴也跟了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