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裴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他职责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兄长的一部分。他弯腰摸了摸万安，“在家乖乖的。”

俞璟阳看着龚裴在暖黄灯光下沉稳的侧脸，那句“谢谢哥”在喉头哽住了。

他原本应该说不用的，因为他和宋子谭已经约好走路去中心广场。奈何龚裴动作太快，他最后只能说：“好吧。”

可当龚裴从他身侧经过时，他闻到了淡淡的酒气。

俞璟阳立马反应过来，下意识拉住要开门的人：“哥，你喝酒了。”

“啊。”龚裴迟缓地应道，反应过来后沉默两秒，提议：“那我帮你们打车。”

“也不用……”俞璟阳松开手，有些别扭地把脸转向一边，“我们走过去就行了，又不远。”

“你在家陪爷爷奶奶吧，他们今天很高兴呢。”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转回了脸，对龚裴给予肯定地点点头。

“……行吧。但真的要注意安全，不要去人多的地方，还有药——”

“吃过了~~你放心吧。”俞璟阳把他推回去，才重新推开门。

除夕夜的风比想象中凉一些。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宋子谭。

“你怎么不给我发消息呢？”俞璟阳站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责备。

宋子谭听完他的话，看了他两秒，突然咧开嘴笑：

“那样就不算等了啊，小羊。”

听见这话，俞璟阳皱了皱眉，拉起他的手往路上走。

“但你这个行为很笨。”他慢慢说，“你要是发消息给我，我就快点吃完下来了。也不用等很久了。”

宋子谭的手凉凉的，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冷冷的：“知道了，下次发。”说着还摸了摸俞璟阳的头。

讨厌下次。俞璟阳在心里说。

远处有烟花炸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仰头望了一会儿，和宋子谭说起龚裴迁户口的事。

陈述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昨晚的天气，一场小雨。但宋子谭听出里面并不包含不满和抵触，而是更深沉的东西。

“……那你开心吗？”宋子谭不禁问出口。

俞璟阳沉默几秒，“他本来就是我哥。”

这句话答非所问，却又好像把什么都答了。

宋子谭看着他，忽然想起不久前，俞璟阳的那句“我没有妈妈了”。那时，他的声音也是这么轻，这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除夕夜的街道比往常空旷，偶尔有几辆车驶过，带起路边的叶子转圈。俞璟阳一直没有说话，宋子谭也不催他讲，任由他牵着自己走。

路灯上红灯笼的光泻下来，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又走了一段，宋子谭感觉到他的脚步变慢。然后听见他叫自己。

“宋子谭。”

“怎么了？”

“我想去看大草地。”

宋子谭此时已经追上了他的步伐，正与他并肩。一偏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是很大很大的那种。要有起伏的草坡，像书里那样。”俞璟阳的目光落在远处，没有实点，他继续说道，“我想躺在那里。”

俞璟阳觉得这个行为还算正常，也很安全，并不是什么难事。

明明只要和俞程说一声，俞程就能立马带他去。

但俞璟阳却想先和宋子谭分享这个想法。

也许是这个冬天太长了，也许是因为那些药让他觉得漂浮，让他想毫无顾忌地躺在草地上，整个人敞开，躺在阳光里。

宋子谭安静了几秒。

他总是不问为什么。只说：“春天。”

春天，俞璟阳在心里重复。

“春天我们就去。”

春天“我们”就去——是一个约定。

俞璟阳反应过来，转头去看他。发现宋子谭的眼里没有玩笑，也没有哄劝，而是真的在许下承诺，仿佛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小事。并不难。

俞璟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万一我那时候不想去了怎么办”，比如“万一你忘记了呢”。

给他半分钟，他脑海里可以恍过几百个‘万一’，拥有种种原因，种种意外。

俞璟阳一直是一个隐形的悲观主义者。但悲观只在他在乎的事情上生效。

他知道春天时已经开学，但还是为此感到高兴一瞬。

仅管只是一点小雀跃，也让他觉得这个新年、以及新的一年，好像不一样了——

好像真的会有春天。

接下来的几天，俞璟阳总是会想起那句话，但情绪又很快淡下去。变得平淡。

好似越等，期望感就越弱。

冬天又被拉得无比漫长。

徐新桐的乐队演出时间定在开学前的第三天。两人都有时间，便应下了邀请。

演出地点在城西一个文创园区的小型Livehouse，午四点开场。俞璟阳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宋家的车刚好停稳。

“真巧。”后座的车窗打下来，露出宋子谭的半张脸，“上哪去啊帅哥？稍你一程。”

俞璟阳提了提嘴角，径直走上前，拉开车门，对上宋子谭那张帅脸和一身花枝招展的打扮。

“坐进去。”俞璟阳说。

宋子谭立马乖乖往里挪，顺手把里座放的东西递给过去：“吃吗？”

俞璟阳垂眸看向那只印着烘焙店logo的纸袋。弯腰坐进去车里。

宋子谭的声音又放低了些，带着哄劝：“刚出炉的菠萝包，还温着呢。尝尝？”

俞璟阳摇头，推开他提着纸袋的手，脑袋往他大腿上一倒，含糊道：“不想吃。我很困。”

宋子谭看着俞璟阳主动趴在自己腿上的那副乖顺样子，心满意足。

随手扔开那袋“新鲜出炉”的菠萝包，压着声音兴奋道：“那你睡吧，到了叫你。”说着还揉了揉俞璟阳的头发。手感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软软的。

呼吸透过布料喷在他的大腿上，一阵一阵，弄得他有些痒。

宋子谭见俞璟阳是真的要睡，便俯身把他的两条腿抬起，放到座椅上。然后拍拍他的小腿：

“崽崽，脱了鞋躺上来睡。这样会脖子疼的。”

俞璟阳被他吵得皱了皱眉，把鞋踢了。宋子谭给他摆好，又给他披了条毯子，开了窗户。风刮在他脸上，撩起了他的额发。

今天的天气很好，气温高达18摄氏度。文创园区也比想象中热闹。周末加上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假期，到处都是年轻人的身影。

他们顺着人流往里走，远远就看见那家Livehouse门口排起了队，墙上挂着大幅手绘海报——

“山那边的歌”

留守儿童关爱公益演出

海报下方印着几行小字：本场演出所有门票收入及现场捐款，将全额捐赠至“山花留守儿童助学基金”。

宋子谭站在海报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徐新桐还挺会挑主题的。”

俞璟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海报上画着一群孩子的剪影，站在山坡上望向远方，天边有一轮很大的太阳。

他没接话，只是把那幅画多看了一会儿。

——

演出在一个半小时后结束。

最后一首歌是乐队全员合唱的原创曲目，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但含意很深。台下很多人跟着唱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俞璟阳却没什么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