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肩并着肩站在镜头前,穿着统一的红白运动服,拍照姿态依旧是经典的剪刀手。(少年人炽热张扬,连秋季的萧瑟也沾不上他们的身。)
夜晚,俞程拎着一盒DUNKIN' Donuts的纸袋推开家门。客厅只亮着盏落地灯,他习惯性地朝儿子房间走去。
房门虚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他停在门口,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几声。
几乎在敲门声落下的第二秒,里面就传来俞璟阳松弛的声音:“爸爸请进。”
看见儿子正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机里又是那个熟悉的界面:蛇蛇争霸的主界面。
他走过去,将手里的纸袋放在俞璟阳面前的小桌上,接着俯下身,带了点力度与一点点不满地撞了下他的额头。
俞璟阳吃痛地“嘶”了一声,声音很小,他抬手捂住刚才被撞疼的地方,眼尾下垂,带着点委屈地抬头看向俞程。
结果对方却只是蹲下身,抬头注视着俞璟阳的脸,唤道:“崽崽。”他轻声说,“爸爸今天有点累。”
俞璟阳看着他脸上疲惫的神色,呼吸不自觉放轻了些。他安静地看了俞程三秒,才低下头,有了下一步动作——
俞璟阳微微向前倾身,将自己的额头抵上父亲的额头,轻轻蹭了蹭,才小声说:“爸爸辛苦了,欢迎回家。”
他闭上眼睛,像在感知对方存在的真实性。很快,他又弯着嘴角重复了一遍:“欢迎回家。”
俞璟阳的声音很轻,像蒲公英一样,晃荡着飘进俞程心里,再顺着心脏的边缘一路下滑,在外围全都播上‘它’的种子。等待来年春天的发芽。
到时候,长风一吹,它便再次开始传递。
俞璟阳说完,又一次向前倾身,在父亲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一触即分,神情却虔诚得如同在进行一场仪式。
在他的记忆里,俞程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些,他甚至连父亲狼狈的样子都很少见。他以为俞程是在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看待,或者是……一个病人——一个既不俱备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没有承受困境的能力的‘患者’。所以从来不对他诉说辛苦。
不过现在,他说了。
俞璟阳感到高兴,比从跳高时的风里砸下来还要高兴。他稍稍退开些,双手用力捧起俞程的脸颊,不加任何修饰词的表达:
“你对我说这个,我很开心。”
像是觉得不够似的,他又认真地补充了句,“真的。”
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俯下身,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看着父亲脸上错愕的表情。
俞程望着儿子眉眼间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心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微微一颤。他这才惊觉,原来儿子等他的这句“累了”等了这么久。
想到这里,他忽然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来。仿佛身体所有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他感到久违的轻快。
俞璟阳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安慰起了作用,于是也勾起嘴角,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他轻声问:“是公司出什么事了吗?我能帮上忙吗?”
“已经处理好了。”俞程声音温和,并在心里默默补充:正是因为处理好了,才敢对你说累的。他起身时,顺手捡起地上遗落的几块拼图,“明天的团体赛,爸爸会去看。”
“我今天跳高破了校记录哦。”俞璟阳假装不经意地提起,指尖却偷偷捏紧了衣角。
“我知道。”俞程俯身,将那几块拼图盖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上,才轻轻夸赞道,“你很厉害。”
他的声音里藏着骄傲,和一种淡淡的释然。但在释然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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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璟阳提着那个印着DUNKIN'的纸袋,敲响了客房的门。
“进。”里面传来对方的声音。
他推开门,看见宋子谭还在书桌前忙碌。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前的那盏护眼灯亮着,投下淡黄的光。
俞璟阳抬手“啪”地一声拍开墙边的顶灯开关,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宋子谭下意识眯了下眼。
“你吃甜甜圈吗?”俞璟阳走过去,把纸袋放在摊开的习题册旁,糖霜的甜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宋子谭看着他期待的小表情,故意道:“我刷牙了。”
“刷牙了也可以吃的。”俞璟阳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突然说了一句,“我觉得你今天不是很开心。”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宋子谭愣了一下,准备去拿甜甜圈的手悬在半空中,两秒后才继续动作。
“是你的错觉吧。”他笑着从纸袋里拿了个牛奶巧克力摩提,却没急着吃,而是先反问面前的人:“为什么这么觉得?”
俞璟阳思考了下,抬眼看着宋子谭:“你笑得有点奇怪,不像真的开心。”
宋子谭嘴角的弧度慢慢敛起。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圆滚滚的甜甜圈,抬起手,用它挡住俞璟阳的视线,再透过中间那个圆环看向对方。
俞璟阳忽略掉他的幼稚行为,开口询问:“是因为没有进前三名,才不开心的吗?”
他指的是上午的男子一千五长跑,宋子谭前一晚还和他说:第一名太卷了,我就争取进个前三吧。可惜事与愿违。
宋子谭放下甜甜圈,直视俞璟阳平静的目光:“哎呀,被看出来了。”
俞璟阳不喜欢看别人强撑笑颜,“但是第四名也很厉害啊。”
“不够厉害。”宋子谭咬了一口甜甜圈,咽下去后才继续说:“在你面前不够厉害。”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俞璟阳愣了一下。他看着宋子谭低垂下去的睫毛,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在懊恼名次,而是在懊恼没实现在他面前说过的话。
俞璟阳向前走了一步,认真道:“可是在我这里、你从站上跑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很厉害了啊。”
宋子谭看着他身上毛绒绒的睡衣,把人扯过来,背对着按在自己腿上,下巴抵上他的右肩。
俞璟阳还在思索要说些什么来开导这只垂尾的萨摩耶,就被莫名地牵到了大腿上。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重新运转,肩上的人便开口说话了。
“可是我心情还是不好怎么办呢……”
这句话带着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俞璟阳能感觉到宋子谭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以及语气里那点故意放大的委屈。
他僵着身子,手指紧张地揪着睡衣下摆的绒毛,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知道……”他的睫毛扇动,“你说吧,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毕竟宋子谭安慰过他,帮过他很多忙,还救过他。他没道理在这个时候拒绝对方的请求。
宋子谭的下巴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像只大型犬在撒娇。然后,俞璟阳听见耳后传来带着笑意的气音:“那……”
“我想要你今晚陪我睡觉。这个可以吗?”
宋子谭耐心地等了片刻,轻轻晃他:“Lambkin,说话。”
俞璟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只是睡觉就可以了吗?”
“不然你想干嘛?”宋子谭的声音听起来更委屈了,小声嘟囔,“这么简单的安慰都不行吗……”
“没,没说不行。”
俞璟阳就着这个被圈住的姿势,伸手从纸袋里摸出那个用巧克力画了笑脸的星星甜甜圈,低头咬了一口,吃着就更不说话了。
宋子谭在他身后等得煎熬,忍不住又轻轻晃了晃他:“你倒是给句话呀。”
俞璟阳默默咽下嘴里的点心,抽了张纸巾仔细擦干净手指,然后挣脱他的怀抱站起身。
“你等我一下。”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宋子谭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一沉。他以为没希望了,安静地把散在桌上的习题册收进书包。刚拉上拉链,一抬头,却看见那只“出走”的羊正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门框边,打量着这间客房。两人对上视线,那羊还打报告似的说了一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