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洗漱完，便一前一后爬上床，宋子谭让俞璟阳睡在右边，自己则睡在左边，方便开关灯。

当房间里的大灯熄灭后，整个空间就只剩下天花板上的壁灯亮着淡黄光晕。

俞璟阳今晚格外地亢奋。距离他吃完药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但他依旧头脑清醒，和宋子谭说了很多话，从对《快乐的死》这本书的见解跳转到刚才玩海底大冒险拿的MVP，又跳到期中考试物理附加题的解法。那片吃下去的安眠药，像是被今天的好心情稀释掉了一般，没有让俞璟阳产生半点困意。

宋子谭听着旁边的人突然安静下来，不再滔滔不绝。他以为俞璟阳终于困了，便侧过身，与他面对面。他伸手轻轻拍俞璟阳的后背，姿态像是在哄小孩睡觉。

俞璟阳没有反抗，在昏暗里静静地看了对方两秒，然后自己翻成了平躺。宋子谭以为是后背拍够了，便很自然地继续轻拍他的胸口。

他对俞璟阳总是有十足的耐心。在这个高速发展、日复一日的快节奏生活里，和俞璟阳待在一起时，时间总会变得缓慢而清晰。这种适度的减速让他感到轻快，仿佛偷来了时光——仿佛拥有了眼前这个人，就拥有了对抗整个时代洪流的减速器。

他想要了解这个人，了解他的一切。

“你说我们小时候见过，那你是不是也见过我妈妈？”黑暗中，俞璟阳突然开口。

宋子谭轻拍他胸口的动作随之停下，“见过几次，怎么了？”

俞璟阳翻身，面向他，声音平淡：“那你觉得……我和她长得像吗？”

像吗？宋子谭试着回忆那个女人的长相，面容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但说实话，他觉得不像。

“不像。”他如实回答。

俞璟阳长得这么乖，妈妈为什么是个暴躁又严厉的人？这是宋子谭第二次见那个女人时产生的疑问——在小孩子的认知里，性格相契的人才该是一家人。俞璟阳的温润，俞程的沉稳，都和那个声音尖锐、眼神挑剔的女人格格不入。

相由心生，境随心转。宋子谭始终觉得，她和他们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俞璟阳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说他和许惠夏很像，可为什么到宋子谭这里就不像了呢？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宋子谭总是这样，不经意就打乱他设定好的认知——无论是他的病情，还是和许惠夏的相似度。

宋子谭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从被子里伸手去探他的手，结果摸到一片微凉。他把俞璟阳的手拉过来，轻轻揉了揉。

“你是不是冷？”宋子谭问道。

俞璟阳任他握着自己的手，片刻后，却主动把那只温热的手拉过来，塞到自己脖颈处。

结果对方的手刚一触碰到那处敏感区，他自己先被两人皮肤的温差激得瑟缩一下。

宋子谭赶忙把手抽出来，压着声音问他：“你做什么？”

俞璟阳无辜地眨了下眼睛，可惜对方看不见。

“困了。”

他小声回完，便翻身背对着宋子谭，用腿蹬了蹬被子，把脸埋进去睡了。

在身后听着对方呼吸变重的宋子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俞璟阳刚才想表达什么。他蹭过去，想把那人从被子里挖出来，可俞璟阳不动，坚持把脸埋着。

“这样睡会闷坏的。”宋子谭在他耳边低声说，指尖轻轻梳理着他后脑的头发。回应他的只有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他以为对方在赌气，又耐心地说了好一会儿，直到实在不放心，才小心翼翼地伸手，连人带被地将他翻过来。

壁灯朦胧的光线下，俞璟阳呼吸平稳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是真的睡着了。那片迟来的药效，终究是在这一番折腾后，将他裹挟进了睡梦中。

宋子谭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轻手轻脚地将被角掖到俞璟阳下巴下面，自己也躺了回去。

静谧中，他实在忍不住，在黑暗里偷偷笑了一下。

晚安，Lambkin。他在心里说。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就顶着眼下的两片乌青坐上了餐桌。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俞璟阳——那只羊正用勺子专心致志地切着碗里的水煮蛋，将完整的蛋黄从蛋白里剥离出来，接着轻声问宋子谭：“你想不想吃又蛋黄？”

没等宋子谭开口，对面正在和龚裴聊公事的俞程便出声：“我可听见了啊。不准塞给小谭，自己吃掉。”

“哦。”俞璟阳低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看似乖巧地舀起一勺粥。等俞程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工作上，他便悄悄将手垂到桌下，指尖轻轻一弹——

桌底下传来细微的咀嚼声。宋回响不知何时蹲在了那里，正开心地摇着尾巴。

上午的赛事从结算这两天的单人项目开始。主席台上不断传来获奖名单，俞璟阳毫无悬念地拿到了跳高新纪录的奖牌和相应的积分。当最后一个单人奖项颁发完毕，广播里传来新的通知：

“请参加4x400米接力的选手到检录处报到！”

喧闹的人声瞬间高涨。广播声在操场上空回荡，4x400米混合接力即将开始。三班的队伍却陷入一片混乱。

“不好了！”班里一个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雨甜刚刚被一个男生撞倒了，脚踝扭伤，现在还在医务室里！我们可能需要换一个人顶上了……”

人群一阵骚动。俞璟阳站在一旁的棚下看着，他们似乎都有自己的职位要守，没办法上去替。他稍作犹豫，抬腿走出了脚下这片阴影：

“我去吧。”他平静地举起手。

“不行！”对面队伍里立刻传来反对声，一个高个子男生指着俞璟阳，“他们下了个女生，换一个男的上？这公平吗？”他语带讥讽，“谁知道那女生是不是真的受伤了！”

“你什么意思？”高潘气得脸色涨红。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我上。”

沈梦婷从人群中走出来，利落地将长发扎成高马尾。她今天穿着运动短裤，露出一双线条流畅的长腿。

她大步走向第八棒的起跑区，在经过那个挑衅的男生时，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巴：“既然你怕输给我们，那我上行了吧？”

阳光下，少女的眼神坚定。整个操场瞬间安静，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她把身上的防晒衣脱下，扔给一旁呆愣着的俞璟阳：“别站那儿，你回去坐着吧。”沈梦婷对他露出一个让人放心的笑，“不然他们真算我们作弊了。”

俞璟阳点头，退后几步，将衣服放在桌子上。那个挑衅的男生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规则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他们确实用女生顶替了女生。

裁判的哨声响起，各就各位。

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当接力棒传到沈梦手中时，三班还落后半个弯道。那个挑衅他们的班级是个女生在跑，在隔壁跑道，已经领先了她五六个身位。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第四棒。也是最后一棒。

沈梦接棒的瞬间，便像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空在原地留下一阵轻风。

她的步频快得惊人，不一会儿就超过了其中一位选手。

“婷姐！加油！”三班的看台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十五米、十米、五米……

在最后五十米直道上，她硬是一步步追上了那个女生的背影。

终点线前，沈梦咬紧牙关，一个漂亮的压线动作——

"赢了！三班第一！"

冲线的那一刻，整个操场都沸腾了。三班的同学们疯狂涌向跑道，把沈梦团团围住，给她擦汗扇风。沈梦婷撑着膝盖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脸上却带着痛快的笑意。

人群的不远处，那个之前挑衅的男生在原地跺了跺脚，指着他们最后一棒的女生骂道：“真没用！我前面拉开的距离都白搭了！”

这话说得不轻，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他们班的女生眼眶瞬间就红了，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梦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刚要出声，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却从人群后方传了出来：“喂。”

宋子谭回来的时候就听俞璟阳说明了情况，现在看对方还那么嚣张，当即就从人群里走出去，直视那个男生的眼睛，眼神平静。

“接力赛是四个人的比赛。输了就怪队友的人……”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挡住嘴，“才是最没用的那个。”

这话一出，班里的同学纷纷附和：

“就是！输不起就别比！”

“前面跑得快有什么用？人品不行啊！”

这个憋笑的动作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难堪。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那个男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仰头瞪着比自己高一截的宋子谭，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在众人毫不掩饰的注视下，最终悻悻地转身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俞璟阳看着宋子谭走回来，对他笑了一下。他心念一动，看着对方脱口而出道：“你刚才好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