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坐着的几个女生好奇的凑过来,围在她身边,小声跟她聊着天,间或发出几道轻快的笑声。
俞璟阳专注操控着屏幕上的‘团团子’,对此毫无察觉。周围的喧嚣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般,他的思绪依旧停留在昨晚的对话里。
宋子谭的声音清晰地在脑海里回响:「以后不开心了要自己说出来……要学会及时表达你情绪——」
可大多数时候,俞璟阳也不清楚自己正处在什么情绪中。
眼眶发热是要哭了,心脏抽痛是伤心难过了,下意识皱眉头是不满,太阳穴突突地跳是烦躁、焦虑,胃部隐隐发紧是紧张不安……这些身体发出的零散信号,他却难以找到一个精确的表达词。
表达,也成了俞璟阳心里一件困难的事。
「试着说,说你的感受。就像上次你说‘我生气了’一样。」
周围女生们的谈笑、广播里断续的呐喊、阳光穿过帆布篷投下的阳光,形成了一道鲜明的分界线……俞璟阳的目光晃过那片刺眼,这所有的喧嚣,就都被隔绝了。
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种奇异的状态里:身体沉浸于游戏,感官却像触角一般,无意识地延伸开来,让思绪变得散漫。跳脱。直到耳机里传来游戏里的死亡音效和复活音效,他才从飘忽的思绪里回过神,望向自己周围的一群人。
热闹的氛围并没有漫上他的大脑,他依旧处于人群边缘。
再直到陈理枝完成速写,将画纸递到他面前,笑着问:“像你吗?”时,俞璟阳才真正的抬起头。
他放下手机,看向画本上那个,微低着的头少年。
碎发柔软地垂在额前,眼神专注地落在屏幕上,周遭所有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然而,画家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微蹙的眉心和略显紧绷的唇角,那是一种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疏离,还有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他对外界的警惕。
但最吸引他的,是画中人的姿态——明明是独自一人,光影的勾勒却让整个画面并不显得孤单,反而有种被冬日暖阳温柔包裹的宁静。
这不像他印象里那个永远站在人群边缘的影子,倒像是……被人从寂静中打捞出来,而后安放在了这片热闹之中。
“嗯,”俞璟阳看着画,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磨挲了下画纸的一角,轻声说:“像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理枝,又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画得很好。”
陈理枝眼睛一亮,笑容更灿烂了些:“你喜欢就好!我还怕打扰到你了。”
她顺势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目光还流连在自己的画作上,“主要是你的神态……嗯,我该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在很热闹的地方安静地做自己的事’!那种在动态的人群中脱颖而出的感觉,特别吸引我下笔。”
她的话就像一滴雨水一样滑过俞璟阳阳光下的心脏——消除了干涸。
他垂下眼睫,又看了看画中的自己。原来在别人眼里,他表现出的是一种“安静”,而非他一直以为的“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祝好也凑了过来,脑袋从俞璟阳肩后探出:“哇!画得真像!小枝你画技又又又进步了!”他大大咧咧地拍了下俞璟阳的肩,“学霸你看看你这清冷范儿,这不得迷倒一群小女生啊?”
俞璟阳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却没躲开,只轻轻“嗯”了一声。这种被朋友们自然包围住的感觉,陌生却又并不让人讨厌。他甚至能感觉到,因为这幅画,他和周围这些人的隔膜似乎又消失了一点。
祝好的话音刚落,广播里激昂的歌曲骤然一变,换成了节奏感更强的鼓点音乐,同时传来通知:“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选手请到跑道就位!重复,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选手请到跑道就位!”
这道明确的指令瞬间打破了遮阳伞下的闲适。
俞璟阳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投向红色的跑道的起点。陈理枝也迅速收好她的素描本,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看向一旁坐着的祝远方,祝远方则回以一个微笑。
祝好更是直接蹦了起来,一把拉住俞璟阳的手腕:“别看了学霸,他们要开跑了,快走快走,我们去占个好位置!”
俞璟阳被他拽得站起身,手腕上还残留着祝好掌心的热度。他下意识地回头,拿起那瓶被宋子谭喝过的水,动作却在半空微微一顿,最终还是将它攥在了手里,任由祝好拉着他,汇入了涌向跑道边缘的人潮。
而在跑道的起点处,参赛的选手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宋子谭站在第三跑道,微微弓身,活动着脚踝和手腕,神情是不同于平日的专注。陈艺树在他旁边的跑道,同样严阵以待。
宋子谭抬起头,视线仿佛有所感应般,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被祝好拉着、正有些踉跄地挤到前排的熟悉身影。他看到俞璟阳手里紧紧攥着的矿泉水瓶,那双沉静的眼睛正望向自己。
两人目光隔空交汇。
宋子谭感觉自己的心脏麻了一瞬,才又继续跳动。他对着俞璟阳笑了一下,才转头重新目视前方的跑道。
天阴下去一些,一阵微风撩起宋子谭头顶的发丝,又顺着风向吹过来,掀起俞璟阳的微微汗湿的刘海。他感到心跳加速,小腹发紧——是紧张。
“各就位——预备——”发令员高举发令枪。
随着“砰!”的一声清脆炸响,跑道上的选手们并未像离弦之箭般猛冲,而是迅速有序地涌出起跑线,步伐带着长跑蓄力般的节奏感,为后续的持久战保存体力。
不过那声枪响依旧点燃了跑道两旁的激情。
“陈艺树加油!”祝好立刻在旁边蹦跳着呐喊起来,声音洪亮,几乎要穿透喧嚣的音乐声。他喊完,见俞璟阳依旧紧抿着唇,目光追随着宋子谭的身影,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俞璟阳你别憋气啊,快喊出来,给他加下油!”
俞璟阳确实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被祝好这么一碰,那口气又很快泄了出来。他看着宋子谭在人群中保持着自己稳定的步频,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像潮水般将他包裹,一股陌生的冲动哽在咽喉,发烫、发痒。
他张了张嘴,试图像祝好那样自然地喊出来,可声音仿佛被卡住,只逸出一点气音。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水瓶,正准备吸口气再试一下——
“哎等等!你别喊!”
身旁的祝好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扯住他的手臂。俞璟阳被扯得一怔,那口提起来的气又被吓得咽了下去,正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
祝好凑近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半真半假的惊恐:“你这一嗓子喊出去你的清冷学霸人设就崩了啊!”
“……”俞璟阳看着他夸张的表情,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惊得打了个嗝。他望着祝好,最终只是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懈下来。
他有些无奈地瞥了祝好一眼,心底却妥协般地松了口气。也罢,他本来也没觉得自己真能喊出口。
确实……有点崩人设。
就在他垂下眼的瞬间,跑道上的宋子谭恰好在转弯的过程中再次转过头,目光如掠过水面的飞鸟,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未来得及收敛起的那点懊恼。
而在这躁动的喧嚣中,无人知晓,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俞璟阳的方向,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悄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