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程叮嘱了一句“早点睡”,便虚掩上了房门。
客厅里,那只大金毛正叼着一个白色玩偶走到俞程面前,冲着他摇尾巴,一双温润的棕褐色眼睛专注地望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俞程蹲下身,接过它嘴里那只小羊玩偶,平视着他:“怎么了吗?哥哥们该睡觉了。”
这只和主人性格相似的大狗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早上跟着刘姨出去买菜,“提”菜篮子,下午刘姨带它去散步,去那块小菜地里,给它挖小胡萝卜吃。小区里也能交到了其他的狗朋友,一点也不孤独寂寞,日子充实又快活。
可是,它现在却对着俞程表现出委屈巴巴的样子,俞程给它拿了一根磨牙骨,它也没有变得开心。
宋回响蹭他,固执地将小羊玩偶叼起来,往他手心顶了顶,又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蹭蹭他垂落的手背。
俞程微微一怔。
他忽然明白——它不是自己想玩,而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低落。
俞程摸着他的脑袋,突然笑了一声:“你也是个宝贝。”
宋回响:“嗷唔?”
“机灵鬼。”
俞程从客房出来,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他从客厅走向客房的中途就敲俞璟阳的房门,看着他吃完药才离开。此时的俞璟阳听见爸爸卧室的关门声,便从被子里站出来,下床,赤脚跑向门口,准备去找客房里的人。
可当他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用力时,门却被人从外部推开了。
俞璟阳反应迅速地往后退了两步,避免被门板撞到。
门外的人也察觉到门板另一面的人,几乎是立刻松了手,紧张地问:“没事吧?有没有撞到你。”
俞璟阳睁着双在昏暗光线里反光的眼睛,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轻轻摇头。
“没,我躲开了。”
“嗯。”宋子谭应他,顺手拍亮了卧室的顶灯,暖光倾泻而下。
“是要去厕所吗?”
俞璟阳还是摇头,眯眼适应了下光线,将门彻底拉开,平静地对门外站着的人说:“你进来吧。”
房门关上,两人沉默的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同时看着缸里的金鱼。没人说话,只有轻浅的呼吸声在彼此耳畔流窜。
不知过了多久,宋子谭才像刚组织好语言似的开口,打破了这层僵局:“我的问题,我当时的语气太冲了。”
俞璟阳没抬头,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从鱼缸里的鱼身上移开,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
宋子谭的目光无处安放,最后把视线挂在对方浅蓝色睡衣上的,其中一只白色线条的小猫上。
猫在他的身上玩着毛线球,一直滚遍他的全身。
宋子谭看见俞璟阳突然倾下身,用指尖轻轻叩了下鱼缸的边缘,缓慢答道:“不是这个原因……”
“我知道你在关心我,可是你也想占有我。”
俞璟阳抬眼,对上宋子谭那双微微瞪大的眼睛,清澈的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是因为只有我一个弟弟,所以必须一切都要在你的掌控之中吗?”
宋子谭哑言。喉结滚动了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俞璟阳却继续说道:“可是我不喜欢那样,会让我喘不过气。”
“……我明白了。”宋子谭声音喑哑地开口。
“我希望你能把我当做一个和你一样的、健康的正常人,你能做的,我也能做。”他顿了顿,“是你们太紧张了,我身体没那么差的。”
宋子谭有些艰难地牵了牵嘴角,“我知道了。”
俞璟阳低着头:“你那样,会让我想起一些……已经忘了的事情。不好的事情。他们……唔嗯?”
俞璟阳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那个水缸,来到了他面前,把他抱进了怀里,没再让他继续说下去。
宋子谭的呼吸声变得明显了,俞璟阳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到那里传来震动:“我说我知道了,不用说下去了。”
俞璟阳听得有些朦胧,说话时的震动感让他感到微微发痒,但他却没有伸手推开。
“既然是忘掉的不好的事,那就不要让它变得清晰了。明天就会再忘记的。”
俞璟阳不解:“但我已经忘了很多事了,现在想起了一件,虽然不是好的记忆,但会不会是我在变好呢?”
最后几个字像细针扎进心口。宋子谭只觉得心脏一阵阵泛麻,抽痛。
是他的过度保护,勾起了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
他当时只是单纯认为,他是因为自己强势地不让他报名才生气的,可是他又忘了,俞璟阳是个大方的人,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而且,说是在变好,宋子谭却发现他这几天的睡眠时间变长了很多,平时课间只是趴一趴的猫,这几天可都是真的睡着了,有时连上课都在钓鱼,说困的频率也在增加。
宋子谭轻拍他的背,看似在安抚俞璟阳,实则也是在安抚自己内心的不安。
“我确实是担心你,”他轻轻说道,顺势捏了捏怀里人的后颈,“怕你受伤之类的……但是我更怕你会有压力。”
这类带有竞争性和不确定性的运动,可能引发的情绪波动和失败带来的挫败感,甚至只是体力消耗后的疲惫,都可能成为诱因。
他对俞璟阳的病情有一种“信息不全的恐惧”。
他无法预知什么会触发不好的状态,于是倾向于将所有潜在风险都扼杀在摇篮里。
俞璟阳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宋子谭放开他,想看看他是不是哭了,结果却看到对方勾起的嘴角,和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不会有压力。”俞璟阳依旧蜷腿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宋子谭一脸懊悔的表情,刚吹干的头发比平时的要翘些,抱着腿的样子很乖,“我本来也想报那个项目的,但是又觉得太多了……总之没问题,你不用担心啦。”
他伸手轻轻扯了扯宋子谭的袖口。
这个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小动作,像带着电流一般,从被俞璟阳指尖偶然触碰到的皮肤处窜起,过电似的麻意直直灌进宋子谭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