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程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二点半。

他放下公文包，习惯性地先去儿子的房间查看。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凌乱地堆在一旁。他的第一反应是俞璟阳又没吃安眠药，失眠后跑去书房摆弄他的微缩模型了。

然而书房也空荡荡的，只有完全没有开始拼的《鸢尾花》拼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就在他准备转向自己卧室时，脚步却在路过那间客房时顿住了。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轻轻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宋子谭的手臂隔着薄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轻搭在俞璟阳腰间。他的儿子蜷缩则在对方怀里，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呼吸平稳深长，是许久未有的安稳睡态。

最近公司的事务让焦头烂额，今天上午那场空闲，都还是因为把所有事往后推迟，才硬挤出来的。

现在宋子谭住进来了，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会感到一点隐隐的安心。

他见过三岁蹒跚的宋子谭，见过六岁说要把弟弟带回家的宋子谭，见过十二岁沉默挺拔的宋子谭，也见过十五岁眼神清亮的宋子谭。他也算是了解对方的人品和性格。

这世上的人都在忙忙碌碌，各自奔走。即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生命的轨迹也难以相交。

这需要一点命运的垂青，需要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才能让两条始终不相交生命线穿过彼此，幸运地交缠在一起。

俞程静静地看着，忽然想起每次和他见面时，宋子谭那些状似无意的问话。

“叔叔，弟弟他喜欢什么呀？”

“叔叔，俞璟阳他还记得我吗？他会不会已经把我给忘了？”

“叔叔，我听爸爸说，他感冒了，现在好了吗？”

“叔，他上的哪所学校？”

一次一句，不会多问，得到答案后便低头做回自己的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那些看似零散的问答，都是在为这场重逢默默铺路。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探问，宋子谭都可以得到一块俞璟阳的小碎片。

现在，他们的轨迹再次相交，宋子谭拾起了更多碎片，直至未来——拼出一个完整的魂魄。

第二天一早，两人刚下车，就撞见了在校门旁早餐店买豆浆的祝好和陈艺树。

面朝马路的祝好率先发现他们，震惊得手里的豆浆杯都快捏变了形，小小的脑瓜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你们真住一起了？！”

上次宋子谭用俞璟阳手机回消息时就初见端倪，但祝好没太在意，心思全放在关心俞璟阳身体上了。此刻遭遇二次暴击，他不得不严肃怀疑起这两人的关系。

“你们不会是……”

“不是。毫无血缘关系。”宋子谭摆手打断他，“我只是暂时借住在他家。”

“哦。”祝好八卦的神情瞬间消退，捏紧的豆浆盒也放松下来。

比起祝好的激动，陈艺树的反应平静得多。他付完钱走过来，自然地朝两人打招呼：“早。”

俞璟阳没睡够，状态欠佳，只微微点头：“早。”

他凌晨四点多就醒了。

醒来时意识模糊，只觉得身旁有温热的呼吸。一睁眼，便看见宋子谭近在咫尺的侧脸。借着壁灯微弱的光，他第一次发现——在对方眼睛到耳朵的距离中间，有一颗小小的痣。

想摸。

念头一起，手指已下意识地探了过去。指尖刚触到那颗微小的凸起，手腕便被人轻轻握住。

宋子谭睁开眼，目光清明地看着他：“睡好了？”

俞璟阳顿时感到两眼一黑。

此刻，陶礼在讲台上说着秋季校运会的安排，台下学生们边补周末作业边时不时应和着“知道了”、“好的”、“明白了”等话语，尽量不让他感到尴尬。

“下周，也就是月初的时候，你们也刚月考完，正好可以放松放松。我不求奖牌不奖牌的，那都是外在，我要你们积极参与就行。”陶礼看着白板上的活动项目，“今年的项目还挺多的，比往年多了射击和保龄球……”

经过昨天那零零碎碎一共长达十小时的睡眠，俞璟阳的感冒好了很多，只是在吹到风时，还是会止不住地咳嗽。

他们的座位经过那次月考后就换到了一组，祝好和陈艺树坐在他们后面，刘子奇、李言西两人则因为上课小话讲太多，被调到中间组第一排吃粉笔灰去了，现在坐在两人前面的是陶帆和李享。

宋子谭边听台上的内容，边做着手里的物理卷，突然，俞璟阳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两条思维线。他转头看向身边正捂着嘴、头偏向一旁的人。

他对俞璟阳一向手比脑子快。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右手已经越过那段近在咫尺的距离，轻轻拍上了俞璟阳的后背，帮他顺气了。做完这个动作，两人都愣了一下。

在全班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与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中，宋子谭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越界的动作只是错觉。

只有前排侧着身假装记笔记、实则目睹了一切的李享，用口型对着同桌陶帆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有——情——况——”

陶帆不以为然，连头都没抬地答：“有什么可稀奇的，他们不是一直这么亲近的吗？”

“不，不一样了，”李享右手捂着左心口，郑重道：“请你相信我的第六感。”

“中二。”陶帆毫不留情地吐槽，笔尖在物理公式上流畅地划出一条弧度，“你的第六感上次还说老陶今天一定会拖堂，结果他提前两分钟就下课了。”

“那次是意外！”李享压低声音争辩，“但这次真的不一样！刚才宋子谭那个动作，那个眼神……啧，绝对有问题！”

“行行行，有问题。”陶帆敷衍地点头，顺手把刚写完的物理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与其研究这个，不如帮我检查下最后一道大题？我总觉得算错了。”

李享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认命地接过卷子，嘴里还嘟囔着：“你会后悔的……等他们官宣的时候，你就会想起今天这个平凡的早晨，我是如何慧眼如炬……”

陶帆终于抬起头，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少看点漫画，多做点题吧，同志。”

而在他们身后，对此一无所知的宋子谭，正把保温杯的杯盖拧开，轻轻放到俞璟阳桌上。杯子里是刘姨今早在他们出门前特意准备的冰糖炖雪梨，现在的温度刚刚好。

俞璟阳伸手接过，低低说了声谢谢。

陶礼正在选一千五长跑的人，脸上的老花镜都隐隐反着“寒光”。

他的视线从左往右地扫过，嘴里开始念名字：“体育委员是必须得上的，高潘，有没有什么异议？”

二组后排被叫到名的人站起来，“没有。”

“好。”陶礼应了一声，挥挥手让他坐下，又挑了几个高个子的男生。庄众、陈艺树、付林……

他的视线停在一组前排——正微微侧着身、拿棒棒糖逗自己同桌跟逗猫儿一样玩的人身上。

陶礼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坚定无比。

“宋子谭。”

被点到名的人动作一顿，迅速将糖塞进俞璟阳手心，面不改色地站起身：“到。”

“看你精力挺旺盛的，一千五，就你了。有没有问题？”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宋子谭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活儿是推不掉了。

“没有问题……老师。”

“很好。”陶礼满意地点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使命。

下课铃响后，陶礼便把运动会的报名表交给了班长陶帆，让他负责登记参加项目的学生。

“身高和体重也要登记清楚，”陶礼特意嘱咐道，“学校要依据这个数据统一订购运动服。”

陶帆接过表格，点了点头。他回到座位，刚拿出笔，前排的李享就转过头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陶班长，先问问咱们新晋的一千五勇士，身高体重多少？这可是重要数据。”

宋子谭正在把下节课的课本拿出来，闻言头也没抬，报了个数字：“身高一八三，体重七十四。”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俞璟阳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从他宽阔的肩背扫到桌面上的手臂，然后又默不作声地收了回去。

宋子谭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想笑，慢慢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这么看我，是对我的数据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俞璟阳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陶帆在座位上写完其他要报项目的同学信息后，表格上还孤零零地空着几个项目，和只有一两个人报了名的冷门项目。他站起身，开始了“游荡抓人”的流程。不出五秒，他便发现了问题：“诶？祝好呢？”

过道另一边，李言西闻声立刻大叫道：“刘子奇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