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璟阳接起来，轻声叫了声：“爸。”

“在哪儿呢？”俞程在那头问。

俞璟阳的目光下意识瞥了眼左手腕上的黑色手环，答道：“商场。”

“大概什么时候回家？”俞程又问。

“嗯……”俞璟阳看了眼对面的人，回道，“两个小时后。”

“到时候小谭也一起回来吃饭的，吃完让你哥送你们去上晚自习。”

俞璟阳应了声，接着俞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别吃太多冰的”，这才挂了电话。

工作日，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商场里的人不多，但也不会显得空旷，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俞璟阳觉得放松。店内的音乐舒缓，像两人的背景音。俞璟阳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不在家，回响有人照顾吗？”

宋子谭家里人那么忙，他不在家，那狗狗怎么办呢，请了保姆吗？

“有保姆照顾。”宋子谭答道。

果然，和俞璟阳猜想的一样，他淡淡笑了下，说：“原来它也是个小少爷呢。”

“你不是吗？”宋子谭单手撑着脸，补充道：“你也是个小少爷。”

“我哪有……我还好啊。”俞璟阳吸了口蜂蜜柚子茶，跟他说，“你比我还少爷呢。”

宋子谭笑着问他：“我哪里像？”

俞璟阳想了想，还是犹豫道：“就……气质，还有性格吧。”

“噗哈哈哈……”宋子谭忍不住笑出声，半侧过脸去，肩膀微微颤动。从俞璟阳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笑弯的眼角和那颗若隐若现的虎牙。

俞璟阳看得有些出神。

怎么会有人笑起来像在发光呢。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在瞬间褪色，整个世界只有他是亮的了。

「当你出现在我这亩田地时」

「我的眼里再无他方的倒影，」

「连背景也变得朦胧暗淡——」

他忽然想起向日葵的花语——[我的眼里只有你]。

宋子谭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俞璟阳经常这么认为。相比之下，自己反倒显得正常多了。

不过……他的这副“奇怪”，好像只会在自己面前展露而已。像一道难解的题谜。像一扇幽暗的门。

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

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俞璟阳再次抬眼，望向那双笑眯眯的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凝重。

“怎么了？”宋子谭看着他问。他的眼睛里闪着店内的氛围灯光。亮亮的。

俞璟阳没问宋子谭为身上为什么会有自己的药，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他看着对面不断变化的表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轻声问——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补道，“爸爸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孩子，裴哥和刘姨对我好，是因为爸爸帮助过他们，所以才对我好。那你对我好——是因为什么？”

俞璟阳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每一句都像一片鸿毛落在他的心脏上，盖住了心跳。宋子谭压下内心的躁动，面上毫无波澜。他平静地回答道：“因为你有种会让人不自觉想对你好的魔力。”

俞璟阳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垂下眼眸。他想到了许惠夏。

但也只是抿了抿唇，抬眼时准备说点什么，宋子谭却再次开口，温柔的声音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到的严肃，但又没有真的很凶，像是在开导一个单纯的孩子一般：“我要再纠正你一点。”

俞璟阳淡淡的看向他张合的唇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俞叔对你好，是因为他爱你。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你爸爸对你好一定是因为他爱你。爱，加上血缘，不管是不是唯一，他都会爱你。”

俞璟阳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他都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说出来的话语里面藏着的异议，却被宋子谭轻松地纠正了，并将正确答案摊在他面前。

是因为——“爱”。

血缘只是给了彼此一个成为家人的机会，而爱，才是最终决定我们是不是。

所以，爱，是必要条件，而血缘，只是最普遍的充分条件。

直到出了商场，俞璟阳的脑海里仍在回响着这句话。他忽然又意识到，世界上没办法靠强迫得到的两样东西，他都毫不费力地从父亲那里得到了——

这个认识，让他对俞程给自己的爱有了更具象的表达。

「本能之爱。」

一种先于理性思考、源于生命底层驱动力的爱。

每个成为父母的人都拥有的‘爱的答案’，却极少父母能做到、给予孩子最基本的——“爱”和“尊重”。

金钱和陪伴都是次要的，但这两样却是必要的。缺一不可。对孩子给予了这些、并且孩子能自己感受得到，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拥有了一个孩子。

回去的路上，两人各买了支香草味冰淇淋，俞璟阳的外套在出商场的时候就已经脱了，现在正挂在宋子谭结实的臂弯上。

宋子谭看了眼身旁的人，突然开口：“当时我好像听见你爸叫你不要吃冷的？”

俞璟阳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地回道：“他说少吃，没有不可以吃。”

宋子谭又看了一会，才在心里慢吞吞地回了个“行”。并用挂着衣服的那只手肘碰了碰俞璟阳：“看，那有卖金鱼的。”

宋子谭用吃完冰淇淋的脆筒指向不远处的小摊。

周围围了挺多人，也就他身高优势加视力好能看到了。俞璟阳瞅着那圈人，吃着冰淇淋的嘴停下来，转回头看着他问：“怎么了？”

宋子谭也说不上怎么了，就是突然想象到：俞璟阳某天早上醒来，出门时路过玄关口时，看到那个大鱼缸里浮起的那条金鱼尸体的画面。他三两口把剩下的脆筒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故作自然道：“没怎么，就想过去看看。”

接着又扭头看向俞璟阳的侧脸——长长的睫毛翘起，嘴唇被冰淇淋冻得殷红，不时从里面伸出一截嫣红的舌头……

宋子谭看得喉结滚动了几下，问：“你想养吗？”

俞璟阳停了片刻，又缓缓舔了一口冰淇淋，目光从人群缝隙中那些游动的红色身影上掠过，摇了摇头：“我养不好。”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俞璟阳认为养了就得对它们的生命负责，而他目前并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于是坚持道：“不行。家里那缸金鱼都是我爸爸在照顾，我真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