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观察着俞璟阳的面部表情。但俞璟阳也只是没什么波动地说了一句：“没有。”

冯林猜到了他不会说，不过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于是将问题又迁回了一早拟好的表格上：“这个月有再做那个梦吗？”

“没有。”

“那，这个月里，你印象最深刻的事是什么？”

……

从诊室出来，俞璟阳的脑子里还在闪烁着那些光影。挥之不去。没有头也没有尾。

走廊外都是看不清脸的人。俞程在旁边的房间里。俞璟阳没打算进去，就安静地走到房门口的铁制长椅上坐下。

发了会儿呆，他才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思绪，拿起手机给陈忠发消息。

[大问题]：我的药好像要加量了。

小长假，陈忠一天至少有五个小时抱着手机。所以当“大问题”一弹屏他便跳过来聊天界面回复了。

[陈忠]：为什么啊？加的哪种药？

[大问题]：她好像看出我状态不对了，这次记录写得比上次多很多。应该是抗焦虑的药。因为加安眠药我会更焦虑。

[陈忠]：多很多？

[大问题]：嗯。听见写字的沙沙声了。

另一头的陈忠看完后，嘴角抽了抽，想现在就冲过去让那主治医师换个静音笔！

俞璟阳虽然没怎么抬头，但能感受的都感受了。蜂蜜水里的糖浆和水温、室内的空调温度、冯林问话时每次顿的地方、她的语气和音量变化……总结就是：她发现了什么。

且这件事会被俞程知道。

到了四楼取药，俞程让他在休息区坐着等，自己去窗口排队。

俞璟阳坐在半包圈的休息室里，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往来人群，最后停在一个黄头发的背影上。那人推着轮椅背对着他，朝前方的窗口走去。俞璟阳看见他侧过身子，跟轮椅上的老奶奶说了句什么，接着把老人安稳地推到一旁，自己走到几步开外的地方打起电话。

男生的表情有些焦躁，手指不时抓抓头发，又摆弄下手里的手机。俞璟阳看不懂他在忙什么，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移动，看着他打完电话又快步回到奶奶身边，在旁边的窗口取了药。

面前总是不时有人影从中间穿过，短暂挡住视线。俞璟阳也只是静静地坐着，等视野重新清晰。

他看见那个男生推着轮椅走向电梯，走得很慢，俞璟阳以为他要走了，刚想移开目光——对方却在电梯门前忽然回头，望向了休息区。

刚好撞上俞璟阳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俞璟阳便低下头去，盯着瓷砖地面上模糊的灯影。毕竟是自己先盯着别人看的。可下一秒，地上的倒影旁多了一双皮鞋。

“干嘛呢？头都要埋到地里去了。”俞程含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俞璟阳看向他手里拎的一大袋药，对他轻轻摇头。

“饿了饿？”俞程问。

“还好。”俞璟阳脸上仍挂着那抹极淡的笑意，淡得像一阵微风就能吹散。

他跟着俞程走向电梯口，那个黄头发的男生和轮椅，早已不见了踪影。

出到外面，龚裴和车都不在。俞璟阳转着身子看了一圈，问：“哥呢？”

“碰到认识的朋友，去玩儿了。”

“哦…”俞璟阳信了，又问，“为什么不让药直接寄去家里呢？”

俞璟阳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他爸的回答：“清点一下。”

俞璟阳没应声。

已是饭点，父子俩走在街上，寻找吃饭的地方。路过一家饭店时，俞璟阳又听见了那个耳熟的调子。他扯着俞程的衣摆，说：“我要在这吃。”

俞程看向这家不大的店面和上面朴素的店牌——今禧馄饨。店里的音乐声流淌出来，穿进脑海：「多想你知道，爱就在我心底流淌」

「生活总该迎着光亮——」

「再跌跌撞撞也要坚强——」

两人找了个靠门边的位置坐下，老板娘热情地走上来招呼。店里的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在里面用餐。

俞程抽纸擦了擦额角的汗，点了两碗馄饨。俞璟阳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坐，这时举起手机对着店外拍了个照。俞程调侃他，“跟哪个小姑娘聊天呢？”

俞璟阳眼都没抬，答：“宋子谭。”

哦，宋小姑娘啊。俞程了然。开口道：“聊啥呢。”

“他问我在干嘛。”

俞程失笑，刚想再套些话，一旁正在擦桌子的老板娘却轻声向他开口了：“我女儿也和他差不多大，”她目光在俞程手边的药袋上停留片刻，“您家的……多久啦？”

俞程看了眼对面正戴耳机打字的儿子，确定他没留意，才低声回道：“一年多了。”目光并未转向她。

老板娘心领神会，继续擦着桌子，声音有些发涩：“唉……我总觉得，她快好了。可每次复诊结果又……”她欲言又止，看了眼俞璟阳，“我家的休学半年了，不愿意去上学。药也没断过，但光吃药也不行啊……医生建议我们带她出去旅游，散散心。可我们这种家庭、这条件，哪来的闲钱啊？钱都是掰成两半用的。我们现在已经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完自己沉默了下来。店里的客人走了一个，她才重新吸了口气，声音喑哑地继续道：“周围的人都劝我们放弃。说这个病又不会死人……我和她爸都不认同！听他们放狗屁！”她压低声音骂了句，马上又小心地去看俞璟阳。

见少年仍专注手机，她才重新低下头去，继续低语：“可有病就得治啊——就算不死人，我们做父母的，每天看到她不开心的样子，心跟刀绞一样……”

“那些人的孩子没摊上这事，当然不懂……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会懂的。”女人抬眼看向俞程，发现那人正看着自己，但扭头的幅度却依旧不大。

俞程看了她一会，又抬眼看向她身后。

她的丈夫正端着一碗馄饨出来，俞程便示意先给俞璟阳。中年男人照做了。

老板娘看做好了，便也起身，去后厨把另一碗馄饨也端出来。放下时对俞程说了句：“谢谢啊，说出来我心里好受多了。”

俞程笑得温和：“你们是对的。”

老板娘的样子很意外，可能是没想到对方会回答这个观点。她对着俞程笑了起来，说：“你很爱你的孩子。”

俞程不说话。

但看向虚无时的目光已然变得柔和。

俞璟阳从手机里抬起头就刚好听到这样一番对话，不明所以。但也不问。安静地吃了起来。

他听着三个大人聊着一段失去开头的话题，脑子转得很慢。

耳机里的音乐也已经关掉，他可以清楚的听到每个人说的话。店里的客人在他们聊天的过程中渐渐走光，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对热情的夫妻。

听到最后俞璟阳都快要怀疑几人是不是给他们的聊天开了‘防俞璟阳’模式。因为他真的听得云里雾里。根本抓不住思绪。但大概知道了：他们家有困难。而俞程在给他们提出‘建议’。

俞璟阳虽然听不太懂，但也认真听了。

他听见他爸说：“不要放弃，这只是个长久战。走过去后，会发现你们走得每一步都有意义。其实你们的孩子也在坚持。”

他看见那个阿姨在偷偷抹眼泪，颧骨处的皮肤在反着水光。

旁边的叔叔倒没有哭，但眼圈红了，强忍着。

他看着叔叔搂着阿姨、给对方擦眼泪的样子，突然又想到了许惠夏。但是许惠夏不会哭。

临走前，俞程又扫了他们店里的二维码，往账户里汇了五万块钱。夫妻俩反应过来后追出来，要退给他。

俞程摆手说不用，说：“没事。能帮一点是一点——就看在我们都爱他们的这个共同点上……收下吧。”

老板娘捧着碎了屏的手机，一下子哽住，又捂着脸哭了起来。不停地对俞程说着谢谢。又牵起俞程身旁、俞璟阳的手，牢牢握紧，仰头对他说道：“孩子，阿姨保佑你——这辈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就像她总在店里放的那首歌里唱的一样。我们都要，迎着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