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枝的记忆里,留有一些对医院的刻板印象。
嘈杂的人群如同影影绰绰的鬼魂,终年不散饭消毒水味萦绕在鼻尖,这里的黑夜和白天都不分明,白炽灯能够点亮最暗的夜晚,光照不到的地方,黑色照样把白天侵袭。
他年幼时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要靠着小县城的小医院过活,童年时期最最牢固的印象像是刻在思维上的钢印。
直到今天,他从现实生活中窥见了医院的另外一种形态。
走廊无比安静,来往医护人员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南枝一路跟随着身形高大的男子走到病房门口,保镖轻轻叩门,“苏小先生让你进去。”
病房门推开,苏明遥坐在床上,抬起眼来看他。
那一眼带着凌厉的侵略性,出现在苏明遥这样病弱漂亮的人身上很不相宜,以至于南枝登时僵在了门口。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篮球砸上去的时候,南枝就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深吸一口气向前迈步。
南枝进门,保镖把门带上,把病房留给二人。与想象中的消毒水味不同,空气中弥漫着小苍兰的气息,苏明遥脸色还稍显苍白,手臂上打着点滴。
分明是再病弱不过的模样,却又矛盾糅合了久居高位的威仪,南枝顶着冰冷的打量,率先道歉:“非常抱歉!我愿意承担所有的医疗费用,并且可以支付一定限度的精神赔偿。”
苏明遥嗤笑,语气好笑又不屑:“你觉得我缺这几个钱?”
这倒也是。
大少爷因为闻不惯消毒水味连空气都能换成高级香氛,南枝只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小孩,手里的那点微薄的积蓄可能比不上苏明遥五岁那年收到的压岁钱。
南枝为难地张了张口,半晌没说出话来,一时间无所适从。最好只好苍白地再次道歉:“真的对不起。”
“真觉得对不起我,把那个签了。”苏明遥下巴抬了抬,南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白色的茶几上发现了薄薄一本合同。
南枝捡起来翻看了几眼。
本以为是赔偿,亦或者是不平等劳务合同,不少企业会在大学时就向优秀学生抛出橄榄枝,他以为苏明遥也是这样。
翻开合同,结果令南枝呆滞片刻。白皙的指尖按在纸上,南枝忍了忍,才没把那东西丢下。他安静地说道:“就算我签了它,它也没有法律效力。”
这种和玩闹无异的东西只存在虚幻的文学作品里。
小少爷似乎是被霸总小说和狗血电视剧荼毒了脑子,不然也不会像模像样地给出这种东西——《仆人协议》,翻开内容却也不是寻找合适的管家。这是什么小学生才能想出来的东西?
苏明遥笑了,那一笑多了点冰雪消融的感觉,漂亮得少见,但莫名让南枝觉得不舒服,像是被蛇盯上了。
“我开玩笑的。”苏明遥稍显苦恼,看着笨笨的南枝居然比想象中的稍微聪明一点。
聪明有时候不是太美好的品德,如果说怀着美貌的花瓶像是不上锁的珍宝,供人随意取用,那聪明就是把让人不爽的小锁了。他自然可以用暴力撬开,但未免不够体面。
苏明遥自然也不是法盲,突发奇想准备了一个滑稽的小协议确实存在着逗弄的心思。南枝不上当,他也不是太惊讶。
“……”
南枝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如同水洗。
苏明遥轻咳两声,苍白的两颊飘上红晕。南枝抿了抿唇,他知道苏明遥身体不好,据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不小心砸晕了苏明遥本身就是他不对,南枝不会推卸责任。他不安地摩挲着纸质文稿的边角,苦恼于要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物质赔偿行不通的话,他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苏明遥可笑的逗弄在南枝眼里和小孩的玩闹无异。
苏明遥虽然比他大几个月,然而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养到这个年纪早就和旁人区别开了。没见过什么苦难,人生路上顺风顺水的苏明遥还存着稚气,连带恶劣也是孩子气的恶劣。
南枝重又看了一遍合同,问:“你只是想让我帮你拎包、买早饭、随叫随到……这种事情吗?”
太儿童级别的捉弄了。
即使没有南枝,也有大把人前赴后继地自愿为小少爷做这些事情。如果仅仅是跑腿就能得到苏明遥的青眼,那付出的成本和心血未免也太值当了。
再不济,苏明遥也还有那么一大串的保镖。
“刚才不还是不乐意吗?”苏明遥没有什么表情,高兴或者疑惑都没有。他没指望从南枝嘴里得到回答,兀自叹息道,“就是这样而已。”
“那好。”南枝在合同签上名字,自然地问,“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苏明遥笑了。
南枝进入角色很快,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合同签下去之后也能立刻兢兢业业,属实是无良资本家最喜欢的员工。
可苏明遥又不是无良资本家,对压榨南枝也没什么兴趣。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归是无趣的。
小天鹅一样漂亮高傲的南枝原来也不过如此,苏明遥倦怠地垂下眼睛,觉得很乏味。
好在南枝到底有一张漂亮的脸,对着这张脸谁会生气呢?
但也仅仅只是不生气而已。
“随便吧。”苏明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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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苏明遥确认好明天的早餐,南枝看出他脸色不好,识趣地提出告辞。没有人拦他,守在门外的保镖目不斜视,连他走过时眼睛都不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