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犯了什么事?”
提到这个,周满又垮下了一张脸,“我什么都没干。”
“谁信?”那女囚冷笑了一声,压眉看她。
周满忙举手保证,“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是被冤枉的。”
“我也是被冤枉的,你信吗?”那女囚学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笑得很讽刺。
“我信啊。”
有什么不信的,都察院又不是不会抓错人,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听了她的回答,那女囚似乎有些震惊,随即笑得很大声,“我信你是被冤枉的了,毕竟像你这样单纯的傻子,能干成什么大事?”
“你——”周满真不想惹事,但对方是不是欺人太甚了点。
可她瞥了一眼那女囚身上遍布的伤痕,还有她脸上未干的血渍,又觉得没有必要跟这样的人计较。
“想不想知道我犯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那女囚是不是太久没人说话,竟然还主动挑起了话头。
周满没吭声,不过并不影响对方自说自话下去。
“我啊,是因为害死了整整一个营的人才被投到这里的。”见周满满目惊讶,她笑得更开心了,“厉不厉害?”
“你疯了吗?”周满不理解那女囚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那女囚笑着笑着却流下泪来,“我能不疯吗?知道我在这里关了多久了吗?整整一年啊!”
周满瞪大了双眼,什么人害死了几千人还能关一整年不判死刑啊。
“你肯定想问,我怎么没死吧。”那女囚摇晃着身子,试图站起来,但却失败了,随即颓唐地往地上一躺,“谁让我有个那么好的未婚夫呢,我那未婚夫可舍不得让我死。”
这人是真的疯了,周满下了结论。
“我死了,谁来成全他的深明大义情深义重呢?”说着,她又突然咳了起来。
眼见着那女囚越咳越厉害,周满看不过眼,忙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背,帮她顺气。
“既然死不了,倒不如赖活着呗。”周满忍不住建议。
那女囚却扬着一张脸,恨恨地看向她,“活,谁给我活路?他们都在逼我认罪,我没有做的事情,又凭什么让我认罪?我宋琼音便是死也不会堕了我宋家的清名!”
宋琼音?宋家?营地?
便是朝堂新人如周满,也不可能没听过宋家的名号。
更何况,大梁宋家军,天下谁人不知!
宋家先祖便跟随太祖皇帝征战南北,为王朝的缔造立下汗马功劳。其后辈亦不堕先祖之志,金戈铁马,保家卫国。更不用说,宋家还培育了那么一支骁勇善战、军纪严明的宋家军。大梁民间曾有言:宋家军在的一日,大梁便可保边境安宁一日。可见宋家军在百姓心中的至高地位。
然而,宋家传到了这一代,却开始逐渐没落。先是贵为西北军主将的宋家家主宋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后又有宋家下一代的家主宋策长子宋定川被奸人所害,刺死于回雍州述职的路途中。这便罢了,彼时宋家还有个不到二十的宋定渊尚存。这位少将军不负宋家威名,是个极为英勇的猛将,刚领西北宋家军不到一年,便将来犯的阚罗部敌军打得连连败退。就当所有人都为此欢喜鼓舞时,西北军新任首领宋定渊却突然离奇失踪。等三个月后被人寻回时,那宋定渊早已断了一条腿,再无领军的可能。
堂堂一个将门世家一朝夕便沦落到无人可用的地步。
后面西北宋家军的事,大梁大部分普通老百姓便不得而知了。
只偶尔听说,那宋家军接连吃了许多败战,差点将大梁西北的边境重镇昆州拱手让给阚罗部。
后来好像又听说,宋家军不再叫宋家军了,似乎又有了新任的主将。
是以,周满虽知道宋家军,却从没听过宋琼音这个名字。
“你是宋家人?”
那宋琼音却没有回她,而是突然有些悲凉地哂笑,“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反正这天下早已没了宋家军。”
周满却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些许坚定,“你不是还活着吗?人只有活着,才有改变的可能和希望。谁说,过几年宋家军不会再回来呢?”
宋琼音定定地看向她,好一会没有说话,良久方才艰涩地开口道:“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随即,周满又反问她,“有什么不可以吗?”
“可我只是个女子。”说完,宋琼音捂脸哭了起来,似乎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
周满把她拉起,拉住她的手,指向了自己,“我也是女子啊。可是你看我,我现在已经成了一名五品女官。怎么样,厉害吧?”
周满难得如此夸赞自己,还颇有些不好意思。
宋琼音点头,似很惊讶于她的身份,旋即又突然想到周满现下的情形,刚刚聚起一点的勇气瞬间又散了下去,“但你现在不也在这大牢里。”
“我只是暂时在这大牢。”周满深呼了一口气,“我相信我马上就可以出去了,你信吗?”
见宋琼音不信,周满还煞有介事地跟她打了个赌。
“我若是能出去,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宋琼音虽然不太相信,但也应下了这个赌约。
周满倒不是盲目自信。
实则是她知道自己的确被冤枉了,而且所谓的那些她杀人的证据一查就知道破绽百出。
何况,她自觉平日里为人尚可,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所以当她关进来的第三日,那位孙大人又将她提到那间审讯室并告知她已无罪时,周满并没有太过惊讶。
倒是那位孙大人一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周满走的时候,对方还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她得罪了他一般。
没想到她一出都察院大门,便有人赶着马车迎了上来。
是薛府的人。
周满没多想,以为是沈夫人安排的人马,便放心地坐了进去。
一回家,便看到已经三日未见的阿宜正巴巴地在院门口等着她,见到她后又难过地哭出了声。
“娘亲,你去哪里了?阿宜好想你!”
周满见了,心疼不已,但又想到自己在大牢里待了足足三日,浑身上下简直酸臭不能闻,便只牵过阿宜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
“娘亲也想阿宜了。走,我们一起进院子去。”
“娘亲下次再走,要提前告诉阿宜。”
“好,一定,是娘亲让阿宜担心了,阿宜不哭。”
周满哄了好半晌,才把女儿哄得去厅堂先坐着等她,她则立马让钟娘子备了热水,认认真真洗了个澡。
等洗完澡,已是傍晚。
还没吃晚饭,朱显玉便来了,周满于是忙招呼她一起坐下吃饭。
“樊员外郎那个案子怎么样了?”周满问出了现下最关心的问题。
朱显玉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周满有些不解。
朱显玉见好友真的不知情的模样,忙踟蹰了一会才开口道:“据说原本昨日,都察院那位孙大人都已经准备要向圣上呈报你就是凶手了。”
周满一惊,“什么?!这孙大人怎么胡乱断案啊?”
“你听我说,”朱显玉拍了拍周满的手示意她先别激动,“但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今日一大早,便有人来报,说樊员外郎那个案子已经从那位孙大人手上转交到薛大人那了。”
“薛观止?”周满瞪大了双眼。
朱显玉点点头,“我以为薛大人已经告知你了。”
当然没有,她连薛观止已经插手此案都不知情。
“不过,既然现下薛大人已经接手此案,你也便不必再担心了。”
朱显玉的言外之意是,就算薛观止不看曾经的夫妻情分,只要有沈夫人这层关系在,他也必定不会让周满蒙冤。
但显然,此案的临时转手并不简单。
以自己这一两年跟都察院打过的交道来看,都察院内部可并不太和谐。
都察院现下并未设主官,目前坐在最高职位的是右都御史尹直,不过尹直年纪大了,日常并不太管具体的事务,所以只是担个虚名。
是以都察院如今真正掌权的乃是两位正三品的左右副都御史。
左副都御史自然是薛观止,他是当今天子一手提拔上来的,很是得圣心。
但右副都御史孙蒙正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生于武将世家,虽父亲只是个百户,但他却习得了一身好武艺。后来因受了伤便离开了军营,转而被当时的巫太后所看中,放到了都察院里历练。可以说,当今天子未亲政前,这位孙大人可是当时都察院热门的左都御史人选。
所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都察院现在兵分两派,一派以新帝近臣薛观止为首,一派则唯太后旧臣孙蒙正马首是瞻。
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朱显玉并没有直接告诉周满,但想来周满只要有心,一打听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