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眼，视线缓缓扫过围坐在身边的每一张面孔。

鼓励的眼神，温柔的注视，诚挚的笑容，认真的关切......

还有，谢凛那双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唯一能识别出来的，就是他发自内心的紧张。

那双满是在乎的瞳孔里，有明亮的澄黄色一闪而过，让她想起他们缘分的起点。

那个时候，因为心软于他雪豹的身份，她才会选择靠近。

虽然这份靠近让她经历了许多风波，但结果最终是好的。

雷霆的事情，也阴差阳错得见天日。这次，她将彻底从过往的流言蜚语中挣脱。

她想，自己是不后悔和谢凛相遇的。

温眠的目光最终与谢凛的，在空中短暂交汇。

停留了片刻，她没有立刻移开，也没有刻意营造什么氛围。只是平静的、自然的对视。

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转回头，看向主持人，也找寻了一下镜头所在的方向。

声音最开始很轻、很慢，随着心声的逐渐吐露，才愈发坚定。

“谢谢节目组给我这个机会，也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和支持。”她说着，一时有些哽咽。

“其实，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类似的事情在以前也发生过一次。但那时候，我是......很孤独地度过的。

“虽然也有人为我发声，可太微弱了，举目望去，身边还是空无一人。我必须让自己冷漠、强硬起来，才能继续在那样的声浪中生存下去。”

声音依旧平静，但提到“孤独”两个字时，一层薄薄的水光还是盈满眼眶。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酸涩压回去，继续道：“所以这一次，虽然同样的情况在重演，但因为有你们在，我真的很珍惜。”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机器运作的微弱声响。

苏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她回握了一下，冰凉的指尖传递着对方的暖意。

她曾经就不是那种很活泼开朗的性格，所以成为如今的样子，她并没有为自己可惜过。

只是，在他人的关心下、在无数观众的歉意中，那道过去为了保护自己而高高筑起的心墙，却轰然倒塌。

主持人适时开口：“我们找到了一些当年关于雷霆的影像记录和资料。你是否愿意，在大家的陪伴下，我们一起回顾？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也可以跳过。”

苏蔓握紧了温眠的手，而其他人也都在温和地注视着她。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支持。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点了点头。

“……好。”

——

一段不算长的纪录片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那只名叫“雷霆”的年轻东北虎，在病情还不算特别严重时，在动物园里慵懒躺着晒太阳的片段。

它翻了个身，爬起来，好奇地凑上前闻闻镜头。

镜头之外传来熟悉的女声，说：“雷霆，来看看你的新玩具。”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温眠。

节目组有意调至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摄像机捕捉到了它金褐色虎瞳中的光彩，哪怕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生命的力量。

随着时间的推进，雷霆奔跑跳跃、在水塘里打滚、跟饲养员撒娇。它鲜活地存在着，如同动物园里每一只被精心照料的动物一般。

那是由关于它的所有记录，一点一滴拼凑出的vlog。

温眠此前从未见过这个视频。

在纪录片的末尾，是一段黑屏。

旁白用克制的语言介绍了它的病情，以及最终不得不做出安乐死的决定。

这就是雷霆的一生。

视频不长，很快就结束了。

客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沉重的心情徘徊于所有人之间。

主持人将话题引回温眠身上，柔声问：“现在回头看，心里是什么感受？”

作为饲养员的温眠，几乎贯穿了它的整个生命。

了解她的每一个人都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那样恶毒地，将她陪伴照料了这么多年的动物、视作家人的存在，化作为攻击她的一把利刃。

温眠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她不再会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苏蔓握住的手，声音无比微弱，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掷地有声。

“我……有时候会想，”她吸了口气，抬起头，眼神没有焦距地落在远方，“它会不会，其实并不想那样结束？”

——会不会还想再努力一下，哪怕多痛一天。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袒露这份深埋心底的愧疚。

连对最信任的园长和志愿者们，也未曾完整言说。

谢凛抢在所有人前面，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在她的眼角，他瞥见一闪而逝的泪光。

他突然惊觉，在这件事中，一直最困扰她的其实并不是网暴本身。

而是当她代替另一个生命做出选择时，就也同等背负起了所有的责任。

它的意志又是怎样的呢？她为此感到惶惑。

她不确定，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是不是违背了它自身的期望，不确定它究竟是想痛苦地继续活下去，还是愿意解脱。

她对此没有任何答案，却不得不为它做出选择。

从此往后，她在每一场有关雷霆的回忆里，都不断循环往复地，忧虑着一个可能性。

这个可能性让她崩溃。

而网络上裹挟而来的恶意、指责她“漠视生命”的判词，其实也在一次次加剧她的自我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