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伽美什走了。
六年,他已经全然脱去了稚气,从一个小混蛋,变成一个真的魔头。或许这样讲不是很合适,但伊莱莎在瞧见他的第一眼的时候就是这么认为的:那如金线般璀璨的头发、如宝石绚丽的眼眸都抵不过他那张嵌了毒牙的嘴巴。
虽然会议上的事情没超出她的预想,吉尔伽美什的毒液还是一如既往地古典(幽默点来说是小儿科,如果要她说实话,她会将其评价为“愚昧”),但伊莱莎还是不免地有些失望。
如果一个人见得太多,总会注意到一些从未注意到的事,然后就会变化。六年。或许有点短。
伊莱莎没想到吉尔伽美什只走了六年,她以为他要花更长的时间,因为吉尔伽美什的神血最起码能保他活过百年还生龙活虎。当然,班达活不了那么久,只是伊莱莎觉得自己会更加短命。
为什么?
劳碌命,劳死的呗。讲多了都是些抱怨话。有那时间不如回个正题。
在什吉马的口信中,吉尔伽美什确实对乌鲁克的变化有些反应,但那都是针对她的,他对埃利都的变化还算正面。这意味着,他们在乌鲁克的发展方向上还会有些共识。
吉尔伽美什是个实用主义者,她也是。他们做不成一生朋友,只做半路君臣,也不是不行。
那就是她六年前的想法,但不是她最坏的设想。有一句话她想说,但最后也没讲出口。
她微微抬眼。面前的是陶杯,对面的是金杯。那金灿灿的杯子里还有的是酒。吉尔伽美什没喝完,也不记得带走。
因为有些话说出口,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伊莱莎站起身,抓起那只杯子,对着空地一洒,终于,把那句迟来的话念叨出口。“或许离别太久,你我就再不适合重逢。”
年少时会因相容的性格和共同的话题拉近距离,然后用很长的时间去认清彼此,最后分道扬镳。这就是人的常态,而伊莱莎和吉尔伽美什的世界是否有相交点都是个问题。
在伊莱莎看来,吉尔伽美什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事物都不大在意,又或许,他只希望客观的一切按照他的想法去运转。他与伊什塔尔太相似。
——我真羡慕你,你实在是太聪明了,居然死心塌地地往一条死路上走。
那个女神嘲弄的表情几乎化为了诅咒,与伤疤一同烙在她的心口。五年了,该痛的地方还是会痛。甚至有一个诡异的声音会在夜晚附上她的耳畔,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要怎么确定自己做的才是对的呢?”
难说。伊莱莎很难肯定自己的想法真的是对的,但她的眼睛没坏。她记得那些人是什么样,不是异常消瘦、脸颊凹陷,就是身体发肿、走路摇晃。田野、土屋都像黑乎乎的泥潭,呆久了就会陷下去,把所有的、人的、属于自己的特征都吸走,最后人就会变得像牛、像驴。
我不觉得自己做的事完全正确,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事情几乎不会变得更好。
“大人......大人?大人!”
姑娘的声音由远及近,从门缝里钻进来,接着,她整个人也溜进来了。阳光把她那褐色的头发和眼睛打得很亮,伊莱莎不禁笑了。
“大人,今晌午收到的奏报就是这些了。”那姑娘把怀里的泥版箱往桌上一放,疑惑地问,“您笑什么呀?”
“一轮太阳钻进我的屋子里来了。”
她“啊呀”地叫了一声。“您怎么老拿我寻开心?”接着,她就蹦过来,抢着收拾桌子,“这事我来吧,您先忙。”
“小事。”伊莱莎用胳膊肘推了推她,“正好,西杜丽,你拿着那些给我念念,我看你学的怎么样。”
“您总这样。”
西杜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撅着嘴巴去拿泥版了。她才八岁,正是声音敞亮的时候,念东西就像清晨的小鸟,不知道累。学堂建起来,以后还会有更多像她这样的孩子。
伊莱莎要是有什么难过的,只要看到她,就觉得还能再努力几把。
晌午的泥版主要是从乌尔和埃利都送来的。由于不是收获季,主要讲的是降雨、河道和工程情况,最开始实行的时候,总出现重报、复报的情况,让她觉得有些无语,现在好多了。偶尔还会有些刑事案件,今天没有。除此之外,还有一堆问卢伽尔好不好、安不安的话。这伊莱莎不好讲什么,总之呈交给班达,让他自个儿回复算了。
日常的行政工作就是这样,其实很无聊,而且还不能全信,因为下头的人是会掩盖实情保自己地位的。为了这个,伊莱莎不得不搬出一套经典方案,向班达建议,凡是能言上谏或把过失传到他耳朵里的,都论功行赏。这事传到寻常人耳朵里,王宫门真成了菜市场,班达很快头疼地要死要活。最初,伊莱莎被安排到这里,就是为了处理这些事。六城之战以来,来的人就少了很多,但不意味着问题不存在了。伊莱莎一旦有空,还是要偷着出去跑跑。
当然,按平常,她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秘诀就是,哪里都不缺饿肚子、少住处的人。
西杜丽念到第五张泥板的时候,伊莱莎也差不多收拾好了。她向姑娘招手。“西杜丽,过来。”
小姑娘没有立刻住口,而是读完那个句子,才懵懂地望着她。
“过来啊,西杜丽。”
西杜丽乖乖地向她走过来,而伊莱莎用水杯与她手间的泥板做了交换。“念的真好。你喝吧,歇歇,我自己看。”
小姑娘点点头,抱着杯子入了坐,脚尖掂在地上,时不时晃一晃。那可爱的模样谁见了都开心。
伊莱莎坐在她对面,这泥板是从基什寄来的,说这个月上游雨水不大好,如果只是一个月不是问题,时间一长就要出问题。乌鲁克及其所属地都在下游,主要靠灌溉种地,受影响还相对少一些。换了在上游的基什,年景不好的代价要大得多。对此,伊莱莎的意见是放长线,这时候的粮价可以低一些,尽可能地采购好的麦种,到时候都可以赚回来。
班达要怎么想呢?其实也不急,先观望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