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这个词在吉尔伽美什的人生中很远，甚至比天空、比高山，乃至众神都要远，但在莉莎的生命里，死就睡在她的隔壁。

他们隔壁住着位独居寡妇。照理说，像她那样曾经生过孩子的女人是很好再嫁的，因为庄稼人想找的都还是能过日子、生孩子的老婆，但那女人却一直独居，不是说她生得不好，只是等到莉莎有记忆的时候，那女人就已经很没精气神了。

“木柴烧着了，把火吹灭，留下的那堆黑乎乎的，就是她的眼睛。”莉莎说，“她其实不大，但头发都白了......其实她干活挺麻利的，就是逢人就说孩子的事。”

那寡妇的话莉莎都背下来了，说那年雨水好，收成好，多么好呢？神庙和王室轮流来催命了。家家户户只能拉着孩子、背着孩子上田野里干活。一连忙了好几天，日头大的大人都快受不了，但没办法，得交粮，不交粮，一家人就得交命。当时，那寡妇的孩子小，被她放在草堆上。她太年轻，不知道孩子不经晒。其实第三天早晨，小孩就喝不下东西去，但孩子不会说，于是又被带到田野上，稀里糊涂地就没了气息。

后来她丈夫是怎么死的，她自己绝口不提。别人若问，她就要发狠，去抓自己的头发、挠自己的脸，大叫什么“粮给了，人也给了”。其实附近的人心里都清楚，她男人是被拉去抵罪死的，抵了什么罪不知道，有人说抢劫，有人说偷盗，反正那人被砍了头，挂城墙上了，所以其他人也都不问，去问的也只有些好事的孩子，要是被大人知道了，回家要挨打的。

莉莎的语调很稳当，比飞在天上的舟还稳当，但她越稳当，就越让人觉得凄凉。

所以她才去做什么成文法、弄什么量刑和减税。现在看，她的想法都是很有必要的，就连吉尔伽美什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他一个人管不了，管不来，也不会管，因为这样的事哪里都有，管是管不过来的，所以找人管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吉尔伽美什不想管，也不想知道细节，但他还是问：“那她怎么活下去？”

莉莎回答：“她有姊妹。”

“哦。”他没什么好说的了，那离他太远了。

“但也就给口饭吃，有件衣服穿，再多的就没指望。”莉莎眯了眯眼睛，思索一番，续道，“我母亲怀孕的那年光景不大好，基什的抽成高，弄着弄着就成了几粒麦子兑水就是粥的时候。有好几天，没人见那寡妇，后来撞开她家门，吊着呢。”

吉尔伽美什想，那估计就是个关口。

事实也是如此。

莉莎被母亲叫了去，但这部分被她一笔带过了。

“她其实没说什么，但我看她蜡黄的脸，一点光也没有，就像被泥水糊住了，我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她有她的想法，我有我的盘算。我那么做，他们估计连一粒麦子都拿不到。”说到这里，她终于嘲讽地笑了，那些凄凉终于压垮了她，她笑得前仰后合，“我可真狠。当时心里就一个想法，反正我和他们，只有一方能活了。”

吉尔伽美什不好讲什么。他的人生中本来就没什么亲子之爱，但他了解那群贵族的做派。莉莎到了人家手里，绝对当不成人，还是要做玩物，而她的父母，拿了粮食、钱，该没得还是要没。虽然这很残酷，但吉尔伽美什认为，她是对的，她把那些累赘甩开了。

——做都做了，没什么对不对的，继续往前走吧。

他想这样说，但在看到莉莎的脸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仅仅是脸，连眼睛也红着，但没落一滴泪。她需要那句话吗？她如果需要那句话，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那么选了吧。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等太阳要等一宿，希望，等一辈子也没有。”眼波流转，她的眼睛就像正在激荡的大河大海，“但如果要找河水，不用太阳升起就能走到，如果要找刀，那更是一抓就是。”

“我们这些人，用不着管，自己会走。”莉莎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十分直白的困惑，“所以我一直在想，你说你要裁决，你究竟要裁决什么呢？”

吉尔伽美什猛地弹起来。他甚至不知道那轰隆隆的声音是椅子翻倒、滑动的声响，还是他脑内的咆哮。

莉莎没有被他吓住，依然坐着，望着他。

他们正僵持着。两个人咋咋呼呼地便闯了进来，吉尔伽美什一看，正是门口的两个守卫。莉莎冷静地要他们退下，那对兄弟才乖乖地退了出去。

“你喝多了。多休息。”

吉尔伽美什抛下这句话，加快步子，就像逃一样的离开这栋房子。午后的阳光刺眼而灼热，但他的心却比淋了雨、入了海还要冷。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锚点”有问题，但事实究竟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