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达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他只笑着摆摆手，说：“年纪大我无从辩驳，但我现在可比年轻的自己脑袋清醒——在你小的时候，我还期盼着你能在我的坟前哭两声呢。”

这席话中的真诚让吉尔伽美什感到一阵恶寒。如果再让班达说下去，他就要吐了。这样想着，他低头，把目光移向那只泥版。泥版上的文字清晰可辨，是近期才做出的东西，开头是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漂亮话，主体赞美伊南娜女神，目的是引出后面的话——也就是祭司们假托伊南娜女神之名讲出的鬼话。

“神谕......哼，会收起那些杂种的蠢话，还敢说自己......嗯？”

在看清楚泥版上的内容后，吉尔伽美什的话语忽得止住。他开始仔细地阅读起其中的内容。一如既往地，这篇神谕绝非出于伊南娜之口，但它的内容却比过往神谕加起来还要重要。那几乎是一篇政论，聚焦于乌鲁克的农业及税务安排。

如果只是些泛泛之谈，吉尔伽美什大概也不会过多注意，甚至会觉得班达把时间浪费在说大话的人身上太蠢了，但其中的很多方案确实具有可行性。当然，小麦和大麦之间谁更耐盐，更适合在田地耕种，这种事他也知道，那是他用眼看到的知识，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原理。

但只用大麦代替小麦的方案无法解决土地积盐的问题。泥版中提出或可使用大量的水将盘踞在土地表层的盐冲走，但很快又驳斥了这个做法，因为两河之地地势平坦，引水也是一项巨大工程，在没有大量资金投入的情况下很难达到预期效果。于是，“神谕”给出了另外的解决办法，而这才是全篇的精华所在，也是唯一一个，吉尔伽美什从未设想过的计划。

泥版中指出，布满盐渍的土地上无法栽种正常的作物，但其上仍然生长着许多植物。它们的生长原理分为三类：第一种的根系上会生成抗拒盐渍的薄膜，这种植株很少，但并不是没有；第二种则会吸取盐分，再将盐通过叶子、茎秆排出，它会让盐分在原地循环，不能把盐排走；第三种则是“吃盐植物”，能够吸收盐分并积聚在体内且不受害。如果将第三种可以食用，或当做饲料的品种进行集中种植，与作物土地实行轮耕，就能很可观地解决两河之地农业遇到的最大问题。

吉尔伽美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其中的内容脱身。这个情节从他们相遇开始便一直出现，莉莎的世界迅速地漫过了他的世界，但这是他第一次为那种蔓延而产生窒息感。

“很精彩吧？”班达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我已经很久没有瞧见过这么吸引人的提案了。看来伊南娜女神还是有点实际用处的。”

“你不会真的相信这是那个女神说的话吧？”吉尔伽美什讽刺地开口，“真是个老糊涂。”

“糊涂的是我吗？”班达依然在微笑，但说出的话十分呛人，“你比我更早知道伊莱莎的能力。我没收那把剑，给了你机会，让她去找你。用一个死物换一个人才，就这么简单。”

“......你怎么知道。”这是个蠢问题，但吉尔伽美什还是问出来了，因为如果不说这个，他就会讲些更蠢的话，比如莉莎不会因为一把剑，多少金子就低头。如果他那么说了，就好像他在捍卫她似得。

“我猜的。你和她弄得很僵。我本来挺看好你们的关系，也是觉得在她那里，你开口比我开口更有分量才那么做。”班达轻轻叹了口气，“她在伊南娜那里做不长。伊南娜太重视她，重视到让宁舒布尔恨到牙痒痒的程度。”说到这里，他又哼哼地笑了，那笑声中满是嘲讽和幸灾乐祸，“那个老混蛋甚至把合作邀请都打到我这里了。只要伊南娜犯了喜新厌旧的毛病，伊莱莎就会为自己傲人的战绩付出代价。”

吉尔伽美什知道班达绝不会和宁舒布尔合作，但他还是觉得很不舒服。“他要你杀了她？”

班达耸肩。“不然呢？虽然那家伙叫人跑来说了一堆话，但只有一点我觉得没错，那就是伊莱莎不适合那里。”

“她太优秀了。”

卢伽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也沉了下去：“是啊，我的儿子，她太优秀了，优秀到如果她不留在乌鲁克，那我就只能杀了她。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在做什么——你是想让她生，还是想让她死？”

吉尔伽美什看了看手上的泥版，他没法否认班达的决断。就算已经不再使用“眼”的今天，他也能看的很清楚：在这片两河之地，得到莉莎的人将会得到金子、权力、声望，甚至更可观的东西，但对于得不到她的人来说，她的存在就是一场灾难，要么让她泯然众人，要么结束她的生命。

而他两种都不想要。

“凭你杀不了她。”

“我当然不行，但杀死她的办法太多了。她很优秀，但终究是个人。”班达摇摇头，“你可以出去想想，把泥版放下再走。”

吉尔伽美什放下那只泥版，原本那股对莉莎的不满已经被他抛在脑后。一时之气和朋友的性命孰轻孰重他还会分。“我会让她留在乌鲁克。”

“是吗？”卢伽尔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并不太在意，“照你想的做就行了，反正我也不急。”

吉尔伽美什已经不打算再跟班达浪费时间了。他要做的事情是从他收下莉莎贺礼的时候就在思考的事。既然莉莎亲手为他做了什么，那他也应该回以同样水准的礼物，那才算朋友。所以他去见了什吉马，那个出身低微，但在算数和舌头上都很有天赋的商人。吉尔伽美什实在不喜欢他，但也必须承认什吉马有着他人所不及的能力。

面对他的到来，什吉马表现地很惶恐，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的来意。吉尔伽美什要求他提供上好的青金石。商人脸上浮现起了然的微笑。“哦，当然，我们这里当然有，殿下。”他手脚麻利地拿出珍品货，用比动作更流畅的语言挨个介绍用途，最后，吉尔伽美什选了能做手镯的几个。除此之外，他还要了必要的工具和金子。什吉马脸上的笑容令他有些恼火，但乌鲁克还需要他，所以吉尔伽美什面上什么都没做，只默默把这笔账记到莉莎头上，如果她到时不多说几句赞美，他是会挂念一辈子的。

但做首饰的工作很不顺利。成品的样式很普通，就是金子与青金石串成的珠链，金子上的花纹有些歪扭，不比那只搓衣板流畅多少，与后来的木筒比起更是远远弗如。

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我做的。抱着这样的态度，吉尔伽美什来到了神庙。他当然不会进去，只拉住一个过路的小祭司，因为她的绿头发看上去还算顺眼。面对他的要求，小祭司却立刻哭了起来。

伊南娜女神要莉莎去洪巴巴的森林拿东西，而她已经出发了三天。

吉尔伽美什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燃烧。

那个笨蛋女人！他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吼出声。她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拒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