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沈婉没有出房门。
风暖也没再敲。她自己做了一桌家常菜,清蒸鲈鱼、冬瓜排骨汤,还有沈婉最爱吃的酱焖茄子——都是陆玉萍不会做的菜。
她不是为了感动谁,她只是知道,有些味道,是能唤醒记忆的。
窗外天色暗了,屋里只剩钟表的滴答声。
风暖坐在餐桌前,默默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空碗里,对着那空碗说:“婉婉,今天是你最爱吃的。”
空气没有回应,她却依旧温柔地继续。
“你小时候特别乖,别人家的小孩都抢玩具,你却偷偷把自己的让出去。”
“可你长大以后,好像越来越不会表达自己了,委屈也不说,受了气还跟妈妈撒谎。”
“你是不是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你知道吗,妈妈有时候……也只是太怕被人指指点点,太怕一个人老去。”
她低着头,声音一寸一寸地柔下来。
“我也怕你老了孤单……但更怕你年轻的时候就孤单。”
那晚沈婉没出房门,但她听到了这些话。
她窝在床上,眼泪静静落在被角。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变了,可她也说不清心底泛起的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人悄悄把她从泥沼中拉出一点,却又不敢给她承诺。
她不信奇迹,但那一瞬,她又突然……不想那么快死了。
第二天清晨,风暖起得很早。
厨房里,她生起老式煤气灶,翻出剩米熬粥,又蒸了两个鸡蛋,炒了点青菜。这些都是原主熟练到肌肉记忆的动作,她没费太多力气。
锅盖掀开的那一刻,白气扑腾上来,带着米汤微微的甜香。
客厅里,挂钟“哒哒”走动。卧室门却还紧紧关着。
风暖没有敲门。
突然门铃响起。
风暖打开门,是隔壁楼的张阿姨,一脸热情地提着早餐豆浆和小笼包:
“小萍啊,昨天那个相亲的林家小伙,你问得咋样啦?你们家沈婉可别再挑啦,这年头有房有车还孝顺的,不多啦!”
风暖接过早餐,笑了笑:“我跟婉婉聊过了,她暂时不想考虑婚事。”
张阿姨愣住:“不是吧?小萍你不是……”
“我女儿现在过得挺好,有工作有理想,为什么非要结婚呢?”
风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不是商品,不是谁挑她,也不是她该挑谁。她有权不选。”
张阿姨的脸色一下子僵住,干笑了几声:“你们家事你做主,咱们不掺和哈……”
她走后,风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改变从来不只是家庭内部的事,还有整个社会的目光和声音,它们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枷锁。
而她的任务,就是一寸一寸撬开它。
她把早餐摆上桌,又拎了抹布,把阳台、茶几、电视柜都擦了一遍,最后在沙发上坐下,安静等着。
十点整,门终于打开了。
沈婉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成一团,眼底挂着倦色。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饭,又看了看安静坐在那儿的“母亲”。
“今天不用吵?”
风暖放下手里的抹布,淡淡一笑:“今天不吵。”
沈婉皱眉,走近两步:“你在演什么戏?”
“我不演。”风暖语气温柔,“你饿了就吃,不饿也别勉强。我去市场一趟,买点你爱吃的芸豆和虾仁回来。”
沈婉盯着她许久,最终走过去,拿起勺子,默默喝了一口粥,然后又是一口。
她终于没说话。。
风暖提着菜篮出了门,楼道的墙壁斑驳,楼下邻居在吆喝孩子,远处还有几位老太太在晨练,音响里放着上世纪的老歌。
她慢慢走过这些寻常的街景,却莫名有种异样的惆怅。
如果不是那一天。
如果没有那一跳,这一切都还会继续,像一口温水,缓慢煮着一个人的意志,直到彻底枯萎。
她路过小超市,老板娘正在训儿子:“年纪大了就该找对象,你看谁谁都结婚了!”
又听见菜市场有个阿姨嚷嚷:“我女儿也三十了,还不肯相亲,说她要‘灵魂契合’。我说灵魂契合能生娃吗?”
风暖走过他们身边时,只是轻轻摇头。
这些声音,不是恶意,却也不是无辜。
她记得前世沈婉最后的几条朋友圈,一条写着:“什么时候结婚才能不成为别人饭桌上的话题?”
一条写着:“女人的人生为什么要由婚姻来决定价值?”
再往下就是白底黑字。
讣告。
死亡通知。
火化时间表。
风暖买完菜回家,发现沈婉换了衣服,坐在阳台上发呆。
她手里捧着那碗绿豆汤,冰块早已融化,汤汁凉透。
风暖走近,放下菜篮,轻声道:“我刚才路过你以前单位,他们门口还贴着你设计的那个项目图纸。”
沈婉没说话,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你那次做完通宵,回来差点累晕。”风暖继续,“我记得你那天躺沙发上,还问我‘妈,我是不是很厉害’。”
沈婉哑着嗓子道:“你怎么会记得这些。”
风暖看着她,认真点头:“我记得。只是以前……说不出口。”
沈婉咬着唇,眼眶悄悄红了。
“妈……”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风暖应了。
那一刻的阳光,穿透旧纱窗,落在她们的背影上。
世界依然喧嚣,外界仍旧苛刻,可她们之间的气氛,第一次,有了裂缝之外的温柔。
就像,是另一个结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