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还没睡,还是起得早。
想到在疗养院里,老爷子在处理秦崇泽的事时冷漠的态度,秦显川此刻不太想上前打招呼。
“爷爷。”秦显川还是坐到了旁边的椅子里,“怎么坐在这儿?”
这大冷的天,呼口气都是团团白雾。
“我还以为你不想搭理我这个老头子呢。”老爷子未睁眼,却能洞察一切。
“您可一点都不老。”
老爷子未带感情地轻哼一声,没再说话。秦显川也不说话,目光随意地落向远处。
渺雾弥漫的凌晨,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纸张,苍白又绵软。
半分钟后,老爷子睁开眼睛,“年轻人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很难,这一点,你比你大哥做的好,比你六叔又差了点。”
秦显川眉峰微挑,没有接话。
“秦家业大,做人做事都要被放在台面上,被放大无数倍。先做人后做事,既在台面上,做事就要诚信,做人自然要敞亮。”
台面下的事,什么样的手段,什么样的途径,都无所谓,是非黑白也不用在乎。只看结果,不论过程。
可怎么才算诚信和敞亮呢?
秦显川很想问问老爷子,所有的叔叔伯伯中,六叔做人做事算是翘楚,除了曾经喜欢过一个男人这件事。这件事是不是就不够诚信和敞亮,上不了台面?
“我知道,你跟老六感情好,川字辈中,他也最信任你,什么事都喜欢麻烦你。”
前半句话都是铺垫,最后一句算是重点。
秦显川眼底微紧,麻烦两个字用的太巧妙了。老爷子敲打他,不需要说的那么明白,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爷子转头看向他,岁月沉淀在每一条皱纹里都透着柔和。秦显川却只看到,那些皱纹裹挟着的锋利,不着痕迹。
“你帮老六是你们叔侄情分,可帮忙也要适可而止,不能让自己陷进去。我老了,不管事了,可显川,你要永远记住,情分再深,也大不过秦家的家业。”
老爷子是懂话术和点到为止的。不管事不代表不知事,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当年他主动帮俞粵,就是受六叔所托,让他在学校关照一个叫俞粵的男生,这一关照就一发不可收拾。
秦显川身子有些僵硬,背脊渐渐发凉。
“我瞧着胡昌义的女儿就很不错,你母亲也很中意,你抽个时间,跟人家见个面,接触接触。”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秦显川跟着起身,扶着他向连廊走去,“爷爷,我知道怎么做。”
秦崇泽当年为了一个男人跟家里出柜,弄得人尽皆知,这就是上不了台面。老爷子的态度很明确,私下里怎么来都行,不能闹到明面上,明面上秦家的孩子就得联姻,结婚生子。
回到卧室,秦显川冲澡洗漱,换好衣服来到主楼餐厅,答应老爷子跟他一起用早餐。餐桌上就爷孙两人,秦显川问大哥怎么没来。
管家田姨说,人昨晚回来过,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我煲了汤,晟川喝了一忠就走了,报纸落在花厅,都忘了拿。”
田姨将报纸递到老爷子面前,问老爷子要不要将报纸给晟川送到公司。
“我带会儿去公司,给他带过去吧。”秦显川说。
老爷子扫了一眼,“扔了吧。”
……
夏垵的公交非常便利,俞粵一早乘坐公交车来到墓园。
上次来来看俞进铭还是五年前,没能跟秦显川一起出国,觉得有必要跟俞进铭报备一声人生路程,虽然俞进铭不一定想听。
俞进铭生前不喝酒不抽烟,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唯一喜欢的就是满天星。
俞粵买了一大束满天星放到他的碑前,碑上的照片是大学时的俞进铭,很年轻。看着这样的俞进铭,俞粵忍不住想,俞进铭当年对他不闻不问,整日泡在实验室,是不是也是因为忘不了某个男人。
俞粵坐在地上,擦干净碑上的灰尘。来之前想说很多,来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情绪到了一个临界点,自觉地平滑下来。但还是简单地把这五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重遇秦显川。
“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
“这五年,我总是不停地问自己,当年除了分手,是不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办法,真的,爸,我没有一点办法,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提分手。”
悲伤控制不住,俞粵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来。杜嘉平说秦显川在国外差点丢了命,过得很不好,可他又何曾好过。
“曾经有个人问我,我能给我的爱人带去什么?”
“如果我的爱人事业遇阻,我能做什么,是不是只会给他端茶做饭,陪他聊天解闷?”